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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委大楼,县长办公室。
室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哪怕排气扇开到了最大档。
依然散不尽那股混杂着冷汗与焦躁的浑浊气味。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李勤山双腿脱力,死死瘫陷在真皮转椅里。
他脖子上的酒红色领带,已经被暴力扯得松松垮垮。
平日里油光水滑的背头,此刻散落着几缕杂乱的碎发。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拔了毛的鹌鹑。
再也端不住半点一县之长的威风。
他的西裤裤腿上,还沾着刚才打翻的茶水。
深褐色的茶渍,正顺着高级面料一点点往下滴落。
就在几分钟前。
他站在落地窗前,亲眼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省厅重装特警。
他清楚地看到省公安厅一把手李刚。
带着绝对的武力碾压,把丰饶市派来兜底的联合工作组,直接逼退到了台阶边缘的死角!
李勤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在会议室里,他确实听到了郭志远向省府求援。
但他心里一直抱有侥幸。
他本以为,省里为了维稳大局,就算要管,顶多也就是下发个督办函。
或者派个不痛不痒的调查组下来,慢吞吞地打太极。
他万万没想到。
楚风云这位高高在上的省长,动手竟然如此果决!
如此狠辣!
没有半句官场寒暄。
直接跨过市县两级行政壁垒!
公安厅一把手带防暴特警空降封场。
审计厅长亲自带人强突财务室。
这哪里是来查帐?
这分明是直接掀翻牌桌,连根抄底!
丰饶市委那帮老油条自以为是的算计。
在楚风云这套雷霆万钧的降维打击面前,连个细微的水花都没能翻起来。
就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嗡。
桌面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发出一阵震动。
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丰饶市委某位老领导的未署名简讯。
屏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
「自求多福。」
李勤山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眼角剧烈抽搐。
后背的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一层接着一层,彻底洇透了价值不菲的定制白衬衫。
被大盘切割了。
市里那些老狐狸看到楚风云亮出了底牌,第一时间做出了最狠的选择。
直接把他当成壁虎断掉的那条尾巴。
李勤山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去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只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最后一条退路,都给他彻底焊死了。
李勤山死死咬着后槽牙。
眼眶里熬出了一层可怖的红血丝,像个输光了最后底裤的疯狂赌徒。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那八百万专款直接进了自己口袋的证据链断掉。
没有直接利益输送的闭环铁证。
省纪委最后撑死只能给他定一个「盲目决策」或者「监管失察」。
顶多也就是摘了这顶乌纱帽,进去蹲个三五年!
只要钱和核心底帐能保住,日后市里那帮拿过分红的领导就得投鼠忌器,想方设法捞他出来。
等风声过去,他出狱照样能做个逍遥富家翁!
想到这里,李勤山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暗格。
手指狠戳按键,拨出了一串隐秘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终于被接起。
「姐夫?」
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高度的警惕。
「赵刚。」
「天塌了。」
李勤山压低嗓音,语速极快。
「你手边那些乌七八糟的杂事,立刻全部停下!」
「马上带人,去城郊那间旧库房。」
「把你那皮包公司的假帐底册,还有那几箱没洗乾净的现金。」
「外加那枚破公章。」
「全给我装上车!」
电话那头的赵刚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都在打飘。
「姐夫?这么严重?」
「市里连咱们都保不住了?」
「少特么废话!」
李勤山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额头青筋直跳。
「楼下院子里,现在全是省厅的重装特警!」
「省审计厅的徐建业,正亲自带人在化工厂死盯着财务室!」
「最多两小时,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把你那皮包公司的底裤全扒光!」
李勤山抓起桌上的茶杯。
狠狠砸在地上!
借着瓷器碎裂的巨响,掩盖着自己难以扼制的恐慌。
「带上这些要命的证据,立刻出省。」
「别走高速,走泥路,连夜过江!」
「帐本是咱们以后保命的底牌,拿稳了。」
「只要你们冲出去了。」
「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跑。」
「我现在就跑。」
赵刚声音发颤,乾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李勤山双手紧握旧手机。
高高举起。
重重砸向实木地板!
塑料外壳四分五裂。
他站起身。
皮鞋死死踩住那块主板。
发了疯似地来回碾压。
直到晶片完全粉碎,变成一地残渣。
他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颓然瘫坐回椅子里。
晚上八点十分。
清河县西郊,一条坑洼不平的泥泞乡道。
一辆没有任何悬挂牌照的黑色大马力越野车,彻底熄灭了大灯。
仅仅凭着微弱的示廓灯光,在夜幕中如同发狂的野猪般横冲直撞。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菸草燃烧的焦油味。
以及发酸的冷汗味。
赵刚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眼珠子上布满血丝。
右脚几乎要把油门踏板生生踩断。
副驾驶座和后排座位上。
堆满了整整五个粗糙的黑色蛇皮编织袋。
每一个袋子的拉链缝隙处,都隐隐透出一沓沓红底钞票的边缘。
中间还夹杂着大量伪造的工程回执单。
「快了。」
「再过十公里,上了省道,拐进山里。」
「就彻底出了岭江省界了。」
赵刚死死咬着牙,喃喃自语。
越野车在烂泥路中疯狂甩尾。
泥浆飞溅,砸满了车窗。
他透过斑驳的前挡风玻璃。
隐隐约约看到了前方立着的一块省界限速标志牌。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乾瘪透支的狞笑。
只要冲过这个没有监控的盲区卡口。
手里死死攥着这几百万现金,外加能拿捏市里领导的底帐。
在外面躲个三年五载,照样能吃香喝辣!
突然。
漆黑的夜幕深处。
毫无徵兆地爆出几道刺目的强光!
唰!
唰!
唰!
六组高强度的警用探照灯,从泥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同时亮起。
雪白的光柱交织成网。
直接将整条荒野道路照得亮如白昼!
赵刚的双眼瞬间被强光刺盲。
他发出一声惨叫,本能地抬起左手挡在眼前。
紧接着。
刺耳的警笛声彻底撕裂夜空!
红蓝交织的爆闪灯,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法网。
前方五十米处。
三辆纯黑色的重装防暴车,稳如泰山般横亘在路中央。
彻底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操!」
赵刚怒骂出声。
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非但没有去踩刹车减速,反而右手狠狠推入低速四驱挡。
右脚将油门一脚踩死!
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转速表指针直逼红区。
他企图凭藉大马力,从两辆防暴车中间的烂泥沟里强行蹚出一条生路。
「目标加速冲卡。」
「放。」
防暴车顶的车载扩音器里。
传来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毫无感情波动的指令。
砰!
泥泞的路面上。
两条带着粗壮倒刺的破胎阻车带瞬间弹射而出。
像两条布满獠牙的铁蛇,死死横铺在路面!
越野车的左前轮狠狠碾压在钢刺上。
嘭的一声爆响。
高强度越野轮胎当场炸成漫天橡胶碎片!
沉重的车身失去平衡。
在一阵极其刺耳丶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中。
越野车猛地侧翻。
车体贴着烂泥沟,向前疯狂滑行了十几米。
带着巨大的惯性。
重重撞在防暴车厚实无匹的钢制保险杠上!
引擎盖被撞得向上摺叠,冒出滚滚白烟。
哗啦。
几辆防暴车的侧门整齐划一拉开。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省厅特警端着防暴枪。
借着探照灯的强光掩护。
呈战术突击队形,包抄合围!
两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死死锁定严重变形的驾驶室。
「警察!」
「双手抱头!不许动!」
两名特警举起破窗锤。
砰地一声巨响。
将满是蜘蛛网般裂纹的挡风玻璃彻底砸得粉碎。
戴着战术半指手套的大手直接探进车厢。
一把死死揪住赵刚的后衣领。
特警双臂猛然发力。
硬生生将他从变形卡死的驾驶室里,像拔萝卜一样薅了出来。
「轻点!」
「我没犯法!我就是开夜车没看清路!」
赵刚被重重摔在泥地上,还在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扎狡辩。
特警根本不听他放屁。
一个乾净利落的战术擒拿。
直接将他脸朝下,死死按在积满烂泥的水洼里。
坚硬的战术护膝,犹如铁铸般顶住赵刚的后心窝。
让他连半口大气都喘不上来。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精钢手铐精准锁死!
「搜车。」
刑侦总队长大步走上前,沉声下令。
几名特警立刻用战术撬棍,强行撬开严重扭曲的后排车门。
刺啦一声。
暴力拉开那几个沾满黄泥的黑色蛇皮袋。
强光手电照亮了袋子内部。
整整齐齐码放的百元大钞,刺眼地暴露在空气中。
纸张与油墨交织的铜臭味扑面而来。
在底层。
还紧紧压着一大堆已经盖好章的假发票。
以及那枚极其眼熟的空壳公司公章。
总队长走上前。
捏起那枚印着「青溪园林谘询」字样的劣质公章,看了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八百万赃款原件。」
「人赃并获。」
他低头看着被特警死死踩在泥水里丶只顾着大口喘气的赵刚。
「跑省界小路。」
「你这条过江龙的路线,选得倒是挺精明。」
「可惜遇到了真铁板。」
两名特警提着赵刚的胳膊。
一把将他从泥水里拽起来,准备押向后方的囚车。
「先等一下。」
一名带队搜查的刑侦老警突然抬手制止。
他走上前蹲下身。
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钉在赵刚那双裹满黄泥的高帮皮鞋上。
这种鞋的鞋底厚度,明显不对劲。
「把鞋脱了。」
老警指了指赵刚的右脚。
赵刚脸上原本强装的无辜表情,顿时冻结。
他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脚踝。
老警冷着脸走上前。
一把像钳子般捏住他的脚踝,强行将皮鞋连泥带水地扯了下来。
他伸手掏出鞋垫。
粗糙的手指顺着隐蔽的缝合线夹层,用力一抠。
啪嗒。
一个用黑色绝缘胶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U盘,掉了出来。
稳稳落在泥巴地上。
看到U盘落地的瞬间。
赵刚的脸色唰地白透了。
原本还在泥水里死命乱蹬的双腿,像被抽了筋一样。
软烂成泥。
任由特警架着,瘫在路边。
老警捡起U盘,装进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仔细封好。
「老子干了二十年刑侦。」
老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轻蔑。
「最喜欢对付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货色。」
半小时后。
清河县委广场外,临时指挥车内。
李刚放下了手里正在闪烁的内部加密对讲机。
他转过身。
看向身旁刚刚从大礼堂安抚完工人丶满身疲惫却脊背笔挺的郭志远。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省公安厅一把手,冷硬的脸庞上。
露出一抹透着杀伐气的冷笑。
「郭书记。」
「特警队在省界,拦住了一辆无牌越野车。」
「八百万现金原款丶化工厂帐本底册丶洗钱的公章。」
「外加一个藏在鞋底的微型U盘。」
「一样不落,全部截获。」
李刚伸出厚实的手掌,在郭志远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郭书记,走吧。」
「省纪委的同志已经下来了,好戏开场了。」
「该咱们亲自去请李大县长,好好喝杯热茶了。」
郭志远缓缓夹紧了那只边缘磨破皮的旧公文包。
他常年受压打压而略显佝偻的腰杆。
在这一刻挺得如同标枪般笔直。
眼底的寒芒犹如出鞘的利刃。
「走。」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