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004
其实才巳初时分,早春的阳光谈不上多晒,但暗自心慌的杜宜真感受到了一道比春光炽热的灼灼视线。
哪个敌将在看她吗?
沿着那股灼热的方向,杜宜真小心翼翼地抬起睫毛,视线经过战马矫健的身躯、踩着两侧马镫的战靴、被金甲垂盖的大腿,再往上……
天啊,怎么会有这般健硕宽阔的胸膛?
被吓到的杜宜真不敢再看了,难以想象拥有如此雄伟体魄的将军该长了怎样一张威严慑人的脸。
黄金甲,是齐太子吧?怪不得铁骨铮铮的大堂哥愿意投降,肯定打不过啊。
而在杜宜真的更后方,凡是偷偷窥视齐太子的蜀国旧臣,惊叹其伟岸身躯之余,都注意到了齐太子对昔日杜家女今日蜀公主的漫长凝视。
周泰、杜元徽都皱起了眉,只有单独站在斜后方角落的孙公公扬起了嘴角。不错,他早就被去了根,可他的眼睛还在,看得见进出蜀皇宫的种种美人,在这其中,杜宜真虽然年少青涩,但她的一颦一笑娇极生艳、柔极生媚,连孙公公偶尔夜深回想起这姑娘,都会辗转反侧,生出一种隐痛。
怀着一种卑鄙的念头,孙公公也试图劝说李邺纳杜宜真为贵妃过,这样就算他得不到杜宜真,至少能守在李邺的寝殿外偷听杜宜真被男人宠爱时的种种动静,奈何李邺过于敬重镇国老将军,对杜宜真下不了手,只想认女儿。
不过,天底下有几个李邺那样的傻男人?瞧瞧,血气方刚的齐太子才遇见杜宜真,便看直了眼呢!
就在此时,周泰开口提醒李邺道:“齐太子已至,请后主献玺受降。”
李邺闻言,在心中长叹一声,第一个跪了下去,低着头颅,双手托举蜀国玉玺至与额齐平。
他旁边的旧太子跟着跪下,身后的刘皇后、王弟夫妻跟着跪下,后面一排排的大臣们也都跪下了。
杜宜真裙子底下的腿也开始抖了,可她垂着眼,依然站得直直的。
前面几排的齐国将领全都盯着她。
刘皇后紧张地去拉杜宜真的手,杜宜真毫不客气地甩开,往旁边移了两步。
刘皇后不敢再动,死寂许久的心竟多了几分活气,疑惑杜宜真究竟想做什么。
赵玹替所有人问了:“你是何人,为何不跪?”
杜宜真苦中作乐地想,当然是因为她外裤里面只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绫裤,跪在这种硬邦邦的地面上多疼啊。
口中却字字清晰地道:“民女姓杜,名宜真,乃蜀国已故镇国将军杜德威之孙、现左相周泰之外孙。民女此时不跪,是因民女有冤,欲求齐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
赵玹看着她说到一半眼中便滚落出来的泪珠,一看就是真有大委屈的泪珠,问:“你有何冤?”
李邺也很疑惑,扭头去看杜宜真,却对上了杜宜真含泪怒视他的泪眼。
李邺:“……”
他重新低头看地了,然后就听杜宜真果然诉说起了被他强行册封公主一事。
在齐国发兵征讨蜀国之前,杜宜真对李邺是且尊且敬的,因李邺对她慈爱关照常年赐赏而尊,因李邺精通工笔才华卓绝而敬,若不是被李邺、孙公公逼到了这般地步,杜宜真并不想再对这位亡了国的长辈落井下石。
“民女虽然父母早逝,却有外祖一家对我呵护备至,从未奢求进蜀宫做什么公主。”
“李邺早知我丧父丧母,十三年来都未动过认女之念,偏在蜀国危难之际下旨册封,其利用之心昭然若揭,彼时他贵为蜀帝,民女一家不得不从。”
“今日李邺不再是皇帝,民女自然也不必再委屈自己认他做父,故请齐太子为民女卸去蜀公主之枷锁,允民女与真正的家人团聚。”
言罢,杜宜真走到与李邺并排的位置,微提裙摆跪下,一脸虔诚地道:“齐太子威震天下,杜氏女诚心跪迎,对您绝无半分不敬。”
李邺的后半生注定黯淡无光,宛如一艘沉船,他想紧紧攀住杜、周两家保持在水面上,却会导致两家负重难行,那么杜宜真必须在入齐前想办法割断这条绳索,免得大堂哥、外祖父因为她的关系被齐帝视为李邺一党。
周泰听出了外孙女的目的,心中甚慰,接下来就看齐太子愿不愿意帮忙了。
孙公公很怕齐太子帮了这个忙,忍不住道:“禀太子,君无戏言,吾主在身为天子时册封杜氏女为公主并记在了玉牒上,两人父女关系已定,今日吾主诚心投降,还请太子维护吾主一族之长的体面。”
又是这道烦人的声音,杜宜真气得攥紧了拳头。
赵玹也觉得那声音烦人:“你是说,我帮了杜氏女,便是不给蜀旧主体面?”
孙公公:“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赵玹没听,扫视众蜀臣道:“敢在今日挑拨齐、蜀关系者,当斩,来人!”
两个太子亲兵立即出列,如两匹恶狼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仓皇之下还想逃窜的孙公公带到一旁,一个按着孙公公的后背,一个侧立在旁,拔出大刀后一扬一落,咔擦一声,孙公公的人头就落了地,洒落一地热血。
因为两人速度太快而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杜宜真,虽生在将门之家但自记事起就养在文臣外祖父家里连只麻雀都不忍叫人射杀也就没见过任何血腥场面的杜氏贵女亲眼目睹这一幕,心跳一停眼睛一闭,无力地朝旁边倒去。
但她并没有倒在地上,在蜀臣、齐军将领们还在观望“刑场”或震惊或看热闹的时候,一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紧跟着,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牢牢地将杜氏贵女柔弱纤细的肩膀揽进了自己的胸膛。
杜宜真并没有陷入昏迷,又或者她只是短暂地昏迷了一两次眨眼的功夫,当侧脸撞上清凉坚硬的胸甲,当身上多了一股无法忽视的束缚力道,杜宜真便悠悠转醒了,恰是微仰着头的姿势,当她本能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张冷峻威严的脸,越陌生,越令人生畏。
在她愣神的时候,对方扶着她站了起来。
杜宜真的胳膊腿啊还没恢复力气,可对方轻轻松松的姿态,仿佛只是扶起了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真真!”
大堂哥熟悉的声音入耳,杜宜真下意识地想去搜寻大堂哥的身影,可面前的胸膛太宽了,她往左往右歪了两次脑袋都没能看到他的身后,想透过他的肩线往后看,可杜宜真都撑着对方站直了,眼睛竟还被他的肩膀挡着。
幸好,杜元徽长了腿主动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把妹妹扶进自己怀中。
赵玹收紧手臂,杜元徽没拉动。
他震惊地看向赵玹,赵玹平静地回视着他。
这时,终于恢复些力气也十分抗拒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的杜宜真使劲儿推开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逃跑般躲到了大堂哥身后,低着头,哪里都不敢乱看,尤其是孙公公被砍头的方向。
杜元徽感受着妹妹攥紧他衣袍的手,顾及到妹妹的身份还没定,他勉强给了赵玹一个好脸色:“舍妹胆小怕血,多谢太子及时出手相助。”
赵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一手抓起李邺托举许久的蜀国玉玺,一边晲着李邺的头顶道:“君无戏言,但国君也不该强抢民女,现在杜氏女一心求去,你可愿意成全?”
李邺本就有心放手,被孙公公一通乱忽悠才乱了主意,如今孙公公都没气了,齐太子的意思也非常明显,李邺立即应道:“愿意,今日起,杜宜真与蜀地李氏一族再无任何关系。”
终于得到这话,杜宜真喜极而泣。
杜元徽也很高兴,对齐太子道:“请太子准许末将先送舍妹回家,稍后再来伴驾。”
赵玹点了头。
接下来的受降礼就与杜宜真无关了,大堂哥把她送回周府便匆匆离去,杜宜真则一边给外祖母、舅母讲城外的情形,一边撩起裙摆裤腿,露出自己跪红了的膝盖。城外是官道,官道上全是粗糙的砂砾,虽然她只跪了一会儿,膝盖还是很疼。
丫鬟们取来祛瘀的膏药就退下了,杨氏亲自为肌肤娇嫩的外孙女涂药。
“这么看来,齐太子还算公允,愿意为你主持公道。”
听完全程,杨氏颇为庆幸地道,好好的一个官家贵女,谁稀罕跟着蜀国皇室去齐都做亡国奴?
君若无恩臣便无义,这一个月的李邺算是把杜、周两家对蜀国的情分磨光了。
杜宜真咬咬唇,等舅母善解人意地离开后,杜宜真才小声跟外祖母告状:“他扶我的时候可能是真心助人,可后来大哥要接我他还不肯松手,搂我搂得紧紧的,该不会动了什么卑鄙的坏心思吧?”
譬如先帮她摆脱蜀国皇室,再找机会将她占为己有。
杜宜真知道自己长得有多美,那齐太子又先举止不端,她自然要把他往坏了想。
杨氏一听,也为外孙女担心起来。
此时赵玹已经率领宁王、众齐将进入蜀国皇宫了,短暂的休整后,一行人开始清点蜀国国库与宫中各殿搜罗出来的金银绫罗等贵重财物。
赵玹只需要简单地扫视就行了,自有负责此事的库官对着清单高声宣读。
“禀太子,这一片是嘉安公主所居清和宫整理出来的财物,有黄金五千两、白银八千两,珠宝首饰两箱,珍品蜀锦四箱,上等绫罗绸缎八箱,胭脂水粉香料一箱,紫檀嵌宝石凤纹拔步床一张……”
宁王听得直稀奇:“李邺对假公主很宠啊,他儿子那都没搜出这么多,这女人长得美就是占便宜,换个丑的,李邺才没这么大方。”
因为之前负责看管皇宫而随同清点财物的杜元徽听见这话,不悦地斜了宁王一眼。
宁王笑他:“怎么,我夸你妹妹美貌,你还不爱听了?”
赵玹:“闭嘴。”
比赵玹年长一岁但身形缩了好几圈的宁王:“……”
赵玹接过库官手里的清单,唤来笔墨,在上面随手一勾,同杜元徽道:“你降我有功,这几样就还给令妹吧,算是弥补她在蜀皇宫承受的委屈。”
宁王伸着脖子一瞧,发现太子那一笔划得真够长啊,把金银元宝与沉甸甸的架子床中间女人喜爱且常用的那几样全圈进去了,特别是那寸锦寸金的蜀锦,整整四大箱,他的王妃都没这么多存货!
宁王舍不得战利品流失,杜元徽还不想替妹妹收呢,不然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赵玹在城外看妹妹那么久、抱妹妹那么久,已经让蜀国旧臣间传起一些闲言碎语了。
所以,杜元徽抱拳婉拒道:“多谢太子恩典,只是舍妹不满蜀旧主的强行认女,出宫时就扬言这些赏赐与她无关,就算末将带回去她也可能弃之不用,与其辜负太子的美意,不如留待它用,也免得糟蹋了这些好东西。”
赵玹:“告诉她,这是齐太子嘉奖她的,与蜀旧主无关。”
杜元徽:“……”
第4章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