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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的硝烟在天明之前散尽了,但城墙上的血还没有干。沈渡站在垛口边,面前的城砖上嵌着半截断箭,箭杆上的雁羽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伸手把断箭拔出来,箭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和乾涸的血迹。昨夜那场突袭来得毫无徵兆——慕容德的骑兵在四更天摸黑渡过了渭水,试图从西门侧翼攀墙突袭,被巡逻哨发现之后立刻转为强攻。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鲜卑人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之后就撤了,但城墙上的守军也死伤了不少。朱校尉在西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天亮时头盔上多了一道刀砍的裂痕,左臂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周敬给他缝了好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说这是他在战场上缝的最不听话的伤员。
「不是慕容垂的命令。」沈渡把断箭放在垛口上,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鲜卑大营。营寨里的篝火还在冒烟,骑兵正在收拢战马,辎重车在营门口排成一排,看上去像是要开拔,又像是在准备更大规模的进攻。「慕容德不会擅自行动到这个程度——昨夜这波突袭是佯攻,试探我们西门防御的反应速度。但他退得太快了,不像是试探完了就回去复命,倒像是——」他没有把话说完。老魏替他说了:「像是不想打了。」沈渡点了点头。他走下城楼,把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军情分析递给传令兵,让他送到周敬那里。这份分析里列出了几个关键信息:慕容德的骑兵在突袭中伤亡比例不高但退得最快,姚苌的羌人部队在渭北重新集结后粮草短缺,以及彭奚念被姚苌当众鞭笞后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出现在羌人的军议上。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是零散的碎片,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联军内部正在裂开的缝隙。
当天中午,朱校尉派出去的暗哨从渭水北岸传来消息:姚苌亲率一支轻骑正向新平方向移动,随行的只有少数亲卫,大队羌人骑兵仍留在渭北大营。沈渡把这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身旁的周敬。「慕容垂约他在新平会面,他去了——但只带了少数亲卫。这说明他对这次联手既期待又防备。他期待的是慕容垂能帮他翻盘,防备的是慕容垂可能在会面时动手。这种心态最容易出错。」他把另一张纸条递给周敬,「把这个送到彭奚念手里——告诉他,姚苌去新平是去和慕容垂谈条件的,条件之一就是削减不听号令部落的粮草配额,把这些部落当弃子。彭奚念被当众鞭笞之后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什么?」周敬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敬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渡。「慕容德那边也差不多该收到我们的『礼物』了。我从鲜卑营的伙房那边听到,慕容德这几天饭量明显减少了,夜里灯一直亮着,连他最亲近的副将都不怎么见。我让人在他的营帐附近散了一圈话,内容大概是他大哥已经怀疑他泄露了军情,准备和姚苌会面之后就让他打头阵攻城——攻得下来可以顺势消耗他的兵力,攻不下来就拿他当替罪羊。这些话会顺着伙房传到他的亲卫耳朵里,从亲卫再传回他本人。对他来说这话从自己身边人嘴里听到,比从别处听到更让他坐不住。」沈渡说知道了,然后独自往城下走去。
昨天夜里,联军退去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出现了几个没披甲的人影,趁着夜色在尸体与残械之间翻找可用的东西。起初守军以为是想趁机脱逃的溃兵或民夫,但这些人行动有序,翻捡过的地带之后变得整齐了许多。老魏带人下去查问后才知道,他们是城里的百姓,几个青壮年带头,带着一些还能干活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拿着自制的拖钩和担架,把阵亡同袍和敌军士卒的遗体分开掩埋,把还能用的兵器分门别类摆好准备交给守城营。
沈渡站在城墙内侧的楼梯口看着他们。几个妇人正用担架抬起一个守城士卒的遗体,担架是用旧门板和破麻绳绑的,走得颤颤巍巍但很稳。一个少年背着一捆从战场上捡来的箭矢从他面前走过,箭杆上还沾着泥和血,少年用袖子蹭了蹭箭杆,放在旁边的分类堆里。沈渡叫住那个少年,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但声音很稳:「阿石。城西水渠边上种萝卜的。老魏伯伯教我们种的。」沈渡说,捡回来的箭矢要先检查箭头有没有松动,松动的交给周敬那边的匠人重新装箭镞,不能直接插在箭壶里发给守军。阿石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了。从这一刻起,沈渡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守城的不只是城墙上拿刀的人,也包括在城下抬担架的丶背箭矢的丶煮粥的丶记帐的丶在水渠边种萝卜的。这座城不是被一群溃兵守住的,是被所有不肯走的人一起守住的。
第二天午时,渭水上游方向再次传来异常烟尘。这次不是骑兵移动的灰柱,而是一道又细又直的白烟——是新平方向。白烟持续了很长时间,不像是野火或者炊烟。沈渡用望远镜反覆确认之后,判断是新平方向的驿站或营地被点燃了。那白烟是烧粮草或者帐篷才会有的颜色。慕容垂和姚苌的会面可能已经发生了,也可能没有——但这道白烟意味着新平方向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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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慕容垂派来的人第三次登上长安城楼。这次来的不是之前那个会说话的鲜卑老校尉,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穿着鲜卑高阶军官的皮甲,甲片上刻着慕容部的海东青图腾。他说慕容将军希望尽快商定联防细节,包括粮草调配丶兵力协作以及针对姚苌残部的下一步行动,语气极其正式但神色间有一种微妙的急迫——不是求人办事的急迫,而是一方面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后院起火,另一方面又确实需要尽快把注意力从内部矛盾上移开。
沈渡把他安排在城北驿馆,只给了一间空房,没有酒宴,没有寒暄,连粟米粥都是让伙房按最低量配给。他对使者说城里的粮食都是按人头分配的,守城士卒吃什么使者就吃什么。使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定时来城楼下问一次何时能正式商谈。他每次来,沈渡都让他在城下等,自己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回话,从不让他上城楼一步。他想先磨掉使者的锐气——慕容垂后院着火才急着来谈联防,他却偏要让对方觉得长安城根本不急。这种冷淡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联防可以谈,但不是慕容垂说了算。
这天他再度让使者空手而归后,回到城楼内侧。窗外的月光从垛口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军报上。老魏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长矛,鼾声轻一阵重一阵。周敬还在灯下整理新的情报,朱校尉在西门值夜,阿芷在旁边的值房里对着帐册核算最新的粮草库存。窗外城墙上的脚步声很轻,那是巡逻兵在换岗。沈渡低头把明天要回应使者的几句关键态度写在军报边角上,然后搁下笔,阖上眼,让自己短暂地休息片刻。联军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但决战还未到来。他需要在决战到来之前,让这道裂痕彻底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