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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玄说出那个问题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明显慢了下来。
「得了癌症,到底要不要告诉患者本人?」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也是一个让无数家庭陷入过痛苦抉择的问题。
医生有医生的立场,家属有家属的顾虑,患者有患者的权利。
三方视角不同、利益不同、价值观不同,得出的结论可能截然相反。
弹幕区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回答:
「当然要告诉啊,患者有知情权。」
「我妈就是癌症,我们没告诉她,她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告诉了吧,万一心理承受不了,病情会恶化的更快。」
「不告诉才是善意的谎言吧?」
「我是医生,我们科室的惯例是,看情况。」
韩玄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点了点头:
「对,看情况。这是最不负责任也是最负责任的答案。」
他往后靠了靠,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个话题他其实准备过,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聊到了。
医学知识图谱在意识中展开了一张关于「肿瘤患者心理」的分支图:
知情同意原则、坏消息告知技巧、患者心理分期、家属沟通策略。
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大量的临床研究和实践经验。
「我先说一个基本的前提,」
韩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在龙国,按照法律法规和医学伦理,患者对自己的病情有知情权。」
「医生不应该在患者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病情只告诉家属。这是原则。」
「但原则是原则,现实是现实。」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很多家属会在患者确诊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医生,说——『医生,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妈,她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或者『医生,我爸脾气暴,知道了肯定不肯治,你帮我们瞒着。』」
「你们说,医生该怎么办?」
弹幕区开始出现各种回答:
「听家属的吧,毕竟家属最了解患者。」
「不行,患者有权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
「折中一下?告诉一部分,不说全部?」
「这太难了,我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韩玄点头:
「对,两边都有道理。所以临床上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当时当下』的最佳选择。」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转了两圈,在认真组织语言。
「我实习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一个病例。」
「一个六十二岁的阿姨,体检发现肺部长了一个东西,穿刺活检确诊是肺腺癌,早期。主治医生把结果告诉了她女儿,女儿当场就哭了,然后求医生不要告诉她妈妈。」
「主治医生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现在我刚结婚,日子好过一点了,她就查出这个病。我不想让她害怕,不想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过得提心吊胆。」
「主治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暂时不说,但治疗方案需要她配合。手术、化疗、放疗,每一项治疗都需要她本人的知情同意。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后来那个女儿跟妈妈说了。阿姨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特别平静,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
韩玄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
「她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死有什么好怕的,我怕的是你们瞒着我,把我当傻子。』」
弹幕区瞬间泪目:
「这句话太扎心了!!」
「老人家通透啊!」
「怕的不是死,是被当成傻子。」
「我哭了,我想我奶奶了……」
韩玄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这个病例的结局是好的。阿姨接受了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现在快五年了,没有复发。」
「她后来跟病友聊天的时候说,如果当初女儿瞒着她,她可能就不会配合治疗。因为她会觉得,你们都不告诉我真实情况,那我的病肯定很重,治了也白治。」
「这就是『善意的谎言』最吊诡的地方……你以为你在保护对方,实际上可能适得其反。」
弹幕区出现了一大片「确实」和「说得对」。
但很快,一条弹幕引起了韩玄的注意:
「韩医生,你说的这个病例是早期,当然可以告诉。但如果是晚期呢?如果医生说只有几个月了,你还告诉吗?」
韩玄看到这条弹幕,表情变得严肃了许多。
「这个问题问得好。晚期,尤其是预后很差的晚期,情况确实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医学知识图谱中一个重要的概念。
心理准备时间。
「有一个概念叫做『心理准备时间』。简单来说,就是从被告知坏消息到真正接受这个现实,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不一样。」
「适应期,有的人需要几天,有的人需要几周,有的人可能到最后一刻都无法接受。」
「如果家属判断,患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足以应对这个坏消息,或者患者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不能受刺激,那适当的信息过滤、分阶段告知、甚至短期内的『善意隐瞒』,在临床上是被允许的。」
「但我必须强调!是『短期』,不是『长期』;是『分阶段』,不是『永远不告诉』。」
他比划了一个阶梯的形状:
「比如第一天告诉患者,你的肺里长了一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再告诉他,这个东西不太好,可能需要治疗。」
「等治疗方案确定了,再告诉他,我们计划这样做。一步一步来,让患者的心理有一个缓冲的过程。这叫『坏消息的分步告知』,是目前临床上比较推荐的做法。」
「至于那些『永远不告诉』的做法,」
韩玄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个人不太认同。因为患者总有猜疑的一天。」
「当他在病房里看到隔壁床的病人做化疗掉头发、自己也被护士叫去做各种检查的时候,他心里会没有数吗?!」
「他有了数,但全家都不告诉他,他就只能一个人扛着。」
「那种孤独和恐惧,可能比知道真相本身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