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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被顾彦承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他看着床上那个睡着的人，大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禾转过头，看着他，轻声说：“宝贝，这是老祖宗。老祖宗生病了，我们要安安静静的，不要吵她。”小家伙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床上的人，然后把脑袋靠在爸爸肩上，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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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穆禾没有回家。她让顾彦承把孩子带回去，自己留在医院陪外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和氧气湿化瓶里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她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只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不是。医生说的话，她每一句都记得。器官衰竭，时间不多了。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她头疼。
凌晨的时候，外婆醒了一次。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穆禾，嘴唇动了动。穆禾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你怎么不睡？”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穆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我睡不着。”外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弯。“怕我跑了？”穆禾哭着笑了，又哭着摇头。“不怕。您跑不了。”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禾禾，别怕。”她说，“人老了，都得走。”穆禾摇头，眼泪甩在床单上。“您别说了。您会好的。”外婆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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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穆禾靠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很小，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外婆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她回过头，冲穆禾笑：“禾禾，进来吃糖。”穆禾跑过去，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的。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湿的。外婆还睡着，手还是凉的。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年，快到了。她不知道外婆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她想，不管等到等不到，她都会一直握着这只手。握着这只从小握到大的手，握着这只给了她全部爱的手。能握多久，就握多久。
外婆走的那天，是正月初七。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白得晃眼。穆禾拉开窗帘的时候，外婆忽然醒了，看着窗外那片白，嘴角弯了弯：“下雪了。”穆禾走过去，扶她坐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穆禾一只手就能把她扶起来。氧气还开着，管子绕在耳后，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是亮的。
“禾禾，把窗户开一点。”外婆说。穆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冷风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很清，很凉。外婆深吸一口气，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新鲜的空气了。“真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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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外婆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靠在床头，跟穆禾说了很多话。说穆禾小时候的事，说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走着走着就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说她三岁的时候，看见邻居家小孩吃糖葫芦，馋得走不动道，回来跟她要，她不给买，穆禾就自己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够柜子上的糖罐子。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外婆比了比，手在床沿下面一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我躲在门后面看，笑得不行。”穆禾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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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又说她上学的事。说她第一天上学，别的孩子都哭，就她不哭，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回头冲她摆摆手：“外婆，你回去吧。”放学回来，她问学校好不好，穆禾说好，问她学了什么，她说学了“aoe”，然后张着嘴，给她念了一路的“啊——”。
外婆学着那个样子，嘴巴张得圆圆的。穆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您怎么都记得？”外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的事，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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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外婆让穆禾把小家伙抱来。小家伙已经会爬了，放在床上，他就朝外婆爬过去，趴在她腿边，仰着头看她。外婆低下头，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小爱穆，老祖宗要走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说悄悄话。小家伙听不懂，但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要好好的，听妈妈的话，快快乐乐地长大。”外婆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巴，“老祖宗会在天上看着你。”
穆禾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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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外婆让穆禾把窗户开大一点。雪已经停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是夕阳。“真好看。”外婆看着那片光，喃喃地说。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穆禾。
“禾禾，别哭。”穆禾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外婆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给她擦眼泪。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皱的，但很暖。“外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你外公等了我二十年，你妈妈也等了十几年。他们该等着急了。”
穆禾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您别说了……”“得说。”外婆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说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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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你听我说。这一辈子，外婆最高兴的事，就是把你养大。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躺在我怀里，我想，这孩子，我得好好养。现在你长大了，有孩子了，过得这么好，外婆放心了。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以后，你要好好的。跟彦承好好过，把孩子养大。想外婆的时候，就看看天。外婆在天上看着你。”
穆禾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点头，拼命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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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穆禾没有回家。她让顾彦承把孩子带回去，自己留在医院陪外婆。外婆睡着之后，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她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