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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悔教封侯,夏寅出马
且说平原郡守夏政民,自正堂定下计策后,未曾有片刻耽搁。
他命人备了郡守府的车架,带上心腹师爷柳元,备妥了库房中几支上了年份的灵芝玉髓作为敲门砖,直奔马坡城东而去。
平原郡此时正遭黄风鼠灾肆虐,城外飞沙走石,城内百姓亦是人心惶惶,沿途街道商铺多半闭门闭户,行人行色匆匆,皆在搬运沙袋加固门庭,以防妖鼠打洞入室。
然而,待夏政民的车架驶入马坡地界,周遭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此处乃是平原郡马坡城地头蛇史家的祖宅所在。
马坡街面上不仅没有丝毫灾象,史家那高大的朱漆门楼前,反而车水马龙,进出的马车装载着一车车用符籙封存的米粮与药材。
大乾仙朝之中,但凡祖上阔过丶出过高阶仙官的家族,手中多半握有先人遗留的底蕴0
这史家便是如此。据云州物志记载,史家祖上那位清风道人,不仅留下了定风珠那等法宝,更在这马坡地底,开辟出了一处独立于现世的微型秘境。
若是逢着太平岁月,这秘境不过是史家核心子弟闭关静修之所;
一旦遇上这等妖祸大灾,史家只需启动祖传阵法,便能将城外那几百亩命脉良田与核心药园的地脉,连同本族嫡系族人,尽数切入秘境之中躲避。
任凭外界黄风肆虐丶鼠群啃食,那秘境之内依旧是四季如春。
昔年平原郡逢灾时,甚至有逃荒的凡人误打误撞跌入史家秘境边缘,出来后逢人便说遇见了桃花源一般的世外洞天。
正因有此等退路,史家上下对于平原郡的存亡,自是高高挂起,全无忧色。
夏政民的车架在史家门庭前停稳。
他整了整官服,在柳元的陪同下,行至那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前。
史家的门房生得一双利眼,平日里专司迎来送往丶识人断事。
他远远瞧见那挂着平原郡守印记的马车,便早早迎下台阶,满脸堆笑地打着千儿:「哎呦,是什么风把郡守大人吹到咱这马坡来了。大人快请上座,小的这就给您看茶。」
夏政民微微颔首,端着一郡主官的架子,语气平和道:「本官今日前来,是有要务欲求见你家老太爷,烦请通报一声。」
柳元适时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灵芝玉髓礼盒递了过去。
门房双手接过礼盒,恭敬应道:「大人稍歇,小的这就去内堂通禀族主。」说罢,转身小跑着进了朱红大门。
夏政民负手立于门阶之下,静静等候。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秋风卷着城墙外透进来的几缕黄沙,打在官服下摆上,夏政民面色平沉,并未催促。
良久之后,那门房方才慢吞吞地从大门内走出。
此时,他脸上那股谄媚的笑意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捏着分寸的客套与疏离。
他将那原封不动的礼盒双手递还给柳元,对着夏政民拱了拱手,低头道:「郡守大人,实在是不巧。小的去内堂问过了,我家族主这几日忽有所感,正在秘境中闭死关,其他族老今日也不在府中,去了城外别院巡视。家中无人主事,不便迎客。大人请回吧。」
夏政民看着那退回来的礼盒,眉头微微一皱。
他身为正五品人官,亲自登门拜会一个地方家族,对方却连门都不让进,这已是极大的难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道:「你再去通报一声。本官此来,不为私务,乃是为了借你家定风珠仿品,去平息城外那黄风鼠灾。此事关乎平原郡百万黎民的生死————」
未等夏政民将话说完,那门房便直起身来,硬邦邦地打断道:「大人见谅,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奴才,主子不在,小的断不敢私自放外人入府。大人若有公干,还是改日再来吧。
「」
说罢,竟是半转过身子,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夏政民无奈至极,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夏政民又拉下脸面,接连换了便服,三次登门史家,甚至托了城中与史家沾亲带故的商贾从中说和。
但结果毫无二致,尽皆吃了闭门羹。
莫说是借出那定风珠的仿品,史家现任的那位家主,连见都不曾见夏政民一面。
夏政民在郡守府的后堂内,与柳元来回踱步,心绪繁杂。
对于史家这等做派,夏政民在官场沉浮多年,其实洞若观火。
大乾地方之上,这等豪强势力并非孤例,而是如野草般随处可见。
若是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亦或是家族内尚有子弟在朝中为官的门第,遇到这等波及全郡的灾祸,哪怕是为了保全官场上的颜面丶为了家族后辈的考绩前途,拼死也会散尽家财与大灾斗争一番。
这叫顾忌礼义廉耻,也叫积攒天道功德。
唯独史家这种青黄不接丶人才断层的家族,是个例外。
史家如今全靠后院里几位致仕退下来的老修士坐镇撑着。
这些老修士,寿元将尽,大限已在眼前。他们自身已然断绝了晋升的希望,一身法力修为,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对于他们而言,什么礼义廉耻丶什么大乾律例丶什么《仙官志》对道心品行的审查,早就不在乎了。
他们临死前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历年积攒下来的功德与资源,毫无保留地留给家族后辈,用以护持宗族不灭。
那定风珠仿品乃是史家秘不示人的底牌,借给郡守平乱,万一在斗法中受损或是遗失,谁来赔偿?
既然天道雷罚不会因为他们闭门不出就瞬间劈下剥夺修为,那他们便什么都不顾忌,只管躲在秘境中做缩头乌龟。
「求人不如求己。史家这等朽木,指望不上了。」
夏政民停下脚步,目光看向窗外灰黄色的天空。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断:「柳元,传令郡司马,集结城内所有战力。明日一早,随本官出城。既然借不来定风珠破那罡风,本官便以身作饵,硬撼那大妖。无论如何,总不能缩在这城墙里,眼睁睁看着平原郡的粮食被啃食乾净。」
他语气低沉,却透着一股决绝:「毕竟,那些黄风鼠啃完了庄稼和树皮,接下来要吃的————就是人了。」
视线转回京州。
暮色笼罩下的国公府,依旧是一派钟鸣鼎食的宁静。
夏寅从族学散学归来,独自走在通往二房偏院的青石小径上。
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手头的帐目。
此次云雾山之行,交割了那十株紫背云息草,得了两万块下品灵石的酬劳。
加上他在甲等静室闭关前,在水神大伯与灵茶工坊各处积攒下来的月例与结余,林林总总算下来,他此刻储物戒指中,累积获取的灵石数目已突破了六万之数。
「六万余枚,距离开启那天道宝库所要求的十万八千灵石门槛,还差了四万多的缺口。」
夏寅在心中计算。
随着丹田灵气跨入「一细流」的境界,他对自身实力的定位与规划,也有了截然不同的视角。
他脑海中浮现出仙闱大考时,在那归元秘境中亲眼目睹的战斗画面。
秦厉等京州排名前乾的变态天骄,不仅拥有「湖海」级别的庞大灵力储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身上,皆有一套完美闭环的攻防法术体系。
而在构成那体系的基础与初阶法术之中,无一例外,皆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杀手鐧。
「大乾百州,卧虎藏龙。若是我手里的底牌,仅仅只有一门《控火术》达到了超限化作本源,那我在战力上,充其量也就是与秦厉等人持平,顶多算是个同阶的寻常天骄。」
夏寅眼帘微垂,步伐稳健地向前迈着。
「但我此番定下的目标,并非仅仅是考入道院,也不是只做个京州前十。我要在下一次仙闱大考重开之日,去搏一搏那大乾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
「既然要搏状元,那就不能只是持平,必须做到全方位的碾压。」
夏寅理智地推演着战术面板:「要做到碾压,我就必须将我这套尚未完全成型的攻防体系,全部推向极致。」
「主攻伐的《落雷术》,主防御的《厚土术》与《控木术》,这三门法术,必须尽皆堆至超限境界。除此之外,丹田的规模,也必须从一细流,继续往上扩充至湖海级别,方能支撑起全超限法术的无缝衔接丶流畅施展。」
规划虽好,但现实的资源缺口却不容乐观。
土丶木二法皆是初阶法术,只要砸下十几万下品灵石,在甲等静室的聚灵阵辅助下,夏寅有把握在数月内将它们推至超限。
但那《落雷术》却是个无底洞。
雷法本就狂暴,每次施展的灵气消耗堪称恐怖。
要想让雷法熟练度达到超限的质变,单靠灵石堆砌,所需耗费的财力与时间,将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
想到此处,夏寅不禁摇了摇头。
思绪流转间,他又想起了白日在云雾山石海中,遇到的那位神秘的清风道人。
「那老道随手给出的一杯域外灵茶,便省却了我数月的苦修,强行将丹田拓宽至一细流。这等不受天道监察的神物,确实是我破局的最大机缘。」
夏寅脑海中回荡着老道离去前的承诺—「送你的东西,定是一次比一次好。」
虽然不知那老道索要故事的背后藏着何等深意,但对于下个月下旬三日的石海之约,夏寅的心底,难得地升起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入夜,二房偏院的暖阁内,亮起了温润的烛光。
夏寅与生母林姨娘丶长姐夏秋分围坐于八仙桌前,吃着平淡却精细的晚膳。
没有外人在场,席间的气氛透着国公府内宅难得的温情。
用过膳,丫鬟紫鹃奉上漱口茶水撤去残席。
夏秋分并没有急着回房,而是拿出了一卷翻得起毛边的《聚灵诀》,向夏寅请教起经脉运转的疑难之处。
夏秋分年纪虽大,错过了在族学蒙学经义,但她的肉身经脉已然完全成熟定型,能够承受灵气的初步冲刷。
前些时日,她依着夏寅的规划,在丙等族学中死磕文史经义,如今经过经脉测试,获准开始修习这聚灵境的引气入体之法《聚灵诀》。
夏寅将手搭在长姐的手腕脉门上,探入一缕微弱且温和的灵力,沿着她的十二正经游走了一圈,指点着灵气在几处闭塞穴位处的冲关技巧。
探查至识海泥丸宫时,夏寅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有些意外地发现,夏秋分的识海空间虽未经过任何神识法门的拓宽,其先天规模,竟是寻常未入道凡人的一倍之多。
「姐,你这神识底子倒是颇为厚实,天生识海便比常人宽阔一倍。日后若是修习工科四艺中的符籙或阵法,在微操刻画上,会比旁人省力许多。」
夏寅收回手,平铺直叙地点出了探查结果。
夏秋分听罢,原本因为修习进度缓慢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
她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笑着向夏寅打趣道:「真的?那照你这么说,你姐姐我也能算得上是这夏家的一介天才了?」
夏寅自然知晓,在天才多如牛毛丶怪物横行的大乾修仙界,区区一倍的先天识海优势,不过是沧海一粟,连那些紫命丶红命天骄的门槛都够不着,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在底层修仙者中稍微好用些的小优势。
但他并没有用残酷的修仙界法则去打破长姐刚刚升起的希望。
他看着夏秋分那带着几分期冀的笑颜,嘴角也跟着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说道:「自然算是天才。只要勤加吐纳,稳扎稳打,将来考个不入流的人官编制,护得自己一生周全,当是不在话下的。」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外间院门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扣门声。
门帘打起,走进来一个穿着葱绿缎子比甲丶头挽双髻的俏丽丫鬟。
此人正是长房大少奶奶赵元凤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小红。
小红行事利索,很受重视和喜爱。
她进屋后先是给林姨娘福了福身,又给夏秋分见礼,最后才转向夏寅,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大房下人的体面与熟稔:「给寅三爷请安了。这么晚来叨扰姨奶奶和三爷,实在是大奶奶那边差遣得急。」
林姨娘让人给小红赐了座,温和问道:「可是大房那边有什么紧要的事?」
小红并未落座,只半侧着身子立在桌旁,回话道:「姨奶奶有所不知。今儿下晌刚接到的飞符传书,说是咱们府上的琏玉大少爷,已经从道院动身,过两日便要回府了。」
「老太君听了信儿,欢喜得紧,传下话来,说是大少爷如今已入道院,是咱们夏家的门面,这次回府,必定要大办特办接风洗尘。凡是那日上门道贺的本宗族人与宾客,皆有重赏。」
小红顿了顿,目光看向夏寅,继续用那种透着亲近的市井口吻传话道:「老太君开了口,这府里的上下调度丶采买摆宴,就全压在咱们大奶奶一个人肩上了。这两日大奶奶忙得脚不沾地,手底下那些粗使婆子和小厮又多是些笨手笨脚的。」
「大奶奶让我过来问问,寅三爷这两日族学里若是课业不紧,可否有空闲去她那前院走动走动?大奶奶手里捏着不少布置宴席的活计,正愁寻不到妥当的人去办呢。」
夏寅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大乾仙朝规矩森严,严禁私下授受灵石。
像夏家这种底蕴深厚的公府,内宅中馈运转也是一套极为成熟的系统。
遇到各种喜事节日摆宴,府内需要修缮阵法丶催熟观赏灵植丶亦或是施法除尘,这些繁杂的琐事,主事之人都会通过《仙官志》,发布成合法合规的仙司灵契。
这不仅是为了办事,更是主脉长房变相向那些庶出子弟或旁支族人,发放灵石补贴的一条合法途径。
前几个月夏寅手中拮据至极时,凤嫂嫂赵元凤便曾借着镜月湖君凯旋的由头,给了他一个施展《行云术》遮挡烈日的活计,让他在仙司灵契中合法赚取了几块下品灵石,解了燃眉之急。
夏寅看着立在跟前等回话的小红,略一思索,点头应承道:「大嫂嫂既开了口,小红姑娘便回去复命吧。我明日下了族学,便去前院看上一看。」
小红得了准信,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道谢后,便告辞出了偏院。
待小红走后,夏寅端起早已放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着另一笔帐。
他现在缺的是去开启天道宝库的十万八千灵石,还要供养土木雷三法超限,那是一个恐怖数字。
凤嫂嫂手里漏出来的这些摆宴琐事,顶天了也就是几块丶几十块灵石的除尘丶行云小契约。
这点杯水车薪的进项,对他如今的境界与目标而言,已毫无实质性的帮助。
他明日去前院走这一遭,纯粹是为了承凤嫂嫂昔年在他微末之时照拂的那份情谊。
「明日去看看便是。若是凤嫂嫂手底下确实忙乱,缺个妥帖的人调度法术,我便出手帮上一把,权当还了往日的人情。若是前院人手充足,那些小活计抢着有人干,那我也不必在此分心,寒暄两句便回静室继续肝我的熟练度去。」
夏寅心如止水,将这内宅的琐事在心中轻巧地分门别类,妥善安放。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以京州为首善之地,气象万千,灵脉纵横。
京州城东,占地广阔的景家族学内,此时正值季末大考。
这景家族学不似平原郡那般简陋,其演武广场皆由百年青钢岩铺就,四周矗立着一根根铭刻着聚灵与防御阵纹的汉白玉石柱。
广场上首,筑有一座悬空的白玉观礼台,景家数位实权族老正端坐其上,俯瞰着下方的后辈考绩。
考绩场正中,立着一块两人高的试灵碑。
这试灵碑乃是以北海深处寒石炼制,专门用来测验族中子弟施展法术的灵力纯度与威能刻度,乃是景家修士炼制,夏氏其实也有,不过此物作用极其有限,夏氏不怎么用。
此时,一道高挑的身影正立于试灵碑前。
那是景家嫡系长女,景怡。
她身量较同龄女子要高出半头,身段丰满匀称,全无寻常世家千金那等弱柳扶风之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束袖的青色劲装,一头乌黑长发未作繁复珠翠点缀,只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挽成一个干练的马尾。相貌端丽,眉宇之间不施粉黛,却天生透着一股英气与坚毅,站在场中,如同一柄敛去锋芒的青霜剑。
景怡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试灵碑。
她未见繁复的结印动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向前轻轻一点。
丹田内灵力运转,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一涌而出。
《生火术》的法理在她识海中瞬间成型。
呼—
没有念诵口诀的停顿,一团西瓜大小的赤红色火焰,自她指尖凭空生出,随风暴涨。
这并非普通的火焰。
景怡施展的这门《生火术》,已然打破了法术圆满的桎梏,踏入了超限的境界。
虽然基础的《生火术》即便超限,也无法像《控火术》那般发生质变丶化作能够消融虚空的无色本源灵火,但这团赤红火焰的威能,已被推到了凡火的极致。
火焰周遭的空气受高温炙烤,泛起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热浪逼人。
火球如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焰,重重轰击在试灵碑上。
「嗡」
试灵碑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寒石表面浮现出厚重的防御光幕,与那超限火焰激烈对冲。
几息之后,火焰散去,试灵碑底部的刻度光柱犹如离弦之箭,瞬间拔高,越过了代表「圆满」的青色刻度,稳稳停在了代表「超限」的紫色刻线之上。
广场四周,一时间鸦雀无声。
站在外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是敛容低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眼中透着实打实的敬畏。
周遭那些待考的景家同窗,更是面露惊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超限级别的生火术————这可是实打实的境界壁垒啊。」
「这等修行进度,着实有些厉害。半年前,她还因那怪病导致灵力倒退,修为连白运子弟都不如。如今紫运天资一旦恢复,竟能在短短时日内将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等底蕴悟性,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同窗们的议论声中,少了从前的冷嘲热讽,多是艳羡与叹服。
修仙界向来讲究达者为先,实力便是一切尊严的基石。
白玉观礼台之上,几位景家族老看着试灵碑上的紫色刻度,皆是面带笑意,不住地抚须点头,对景怡展现出的实力颇为满意。
表面上风平浪静,几位族老却已在暗中用神念构建起了一层屏蔽外界的交流网。
「好苗子,当真是棵好苗子。」
坐在居中主位的一位白发族老神念传音道:「这丫头不光恢复了紫色甲等的气运,观其修行根骨与道心坚韧程度,怕是还背负着某种隐性仙命。」
「依着她如今厚积薄发的势头,再在道院里打磨几年,指不定真能在仙闱大考中,去竞争一番咱们京州丶乃至大乾的登龙状元之位。」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族老皆是神念附和。
其中有两位族老,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当年景怡怪病缠身丶沦为废柴之时,族中不少人主张断绝资源丶冷眼旁观,唯有这两位族老未曾落井下石,反而暗中动用自身人脉,为她寻觅诸多温养经脉的灵药。
在大乾仙朝的《仙官志》体系下,投资这等身带紫运与仙命的天骄,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日后景怡若真能高中状元丶入朝为仙官,天道论功行赏,他们这些昔日的护道者,皆能享受到天道直接分润的庞大功德。
有了功德,便能兑换延寿丹药与破境机缘。
这对他们这些寿元过半的族老而言,着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丫头的天赋自然是没得挑,只是————」
一位面容枯瘦的族老传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忧虑:「这丫头的心思,似乎放错地方了。她一门心思多扑在那夏氏一族的庶子夏寅身上。我看这门由她父亲当年定下的婚约,着实是有些难评。为了她日后的大道前程,要不,还是寻个由头算了?」
这话一出,神念交流网中静默了片刻。
随即,主位上的白发族老神念一沉,断然反驳道:「糊涂!你我在这台上说这等话都没用。这是景怡的父亲,与那夏家二房当家人夏政民当年定下的婚事。白纸黑字,天地为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便开口解除?」
枯瘦族老尤有不甘:「可是夏家如今的处境,实在堪忧。那夏政民如今在云州平原郡做郡守,正逢黄风鼠灾肆虐。咱们京州的邸报上写得明白,云州北面还有白莲教邪修起势。他一个正五品人官,孤立无援,若是一个处理不当,丢了郡城,少不得被罢官革爵。」
他顿了顿,将夏家更深层的隐患也抖搂了出来:「不仅是地方上。夏家那位正一品天官丶镜月湖君,如今镇守北海,也是波谲云诡,四下里大妖频出,疲于应付。」
「更致命的是,夏家那两位仙官老祖宗,早已迷失在古四洲纪的遗迹之中,生死不知。那古四洲的隐秘,任谁都不敢轻触。夏家如今内无靠山,外有强敌,算是被架在火上烤,正处于最低谷。」
白发族老听完,面色不变,只冷冷传音定下基调:「正因夏家此时处于低谷,方万万不可断绝婚约。」
他自光扫过其余几位族老,声音中透着世家大族立足于世的底线与谋算:「咱们景家能在京州立足,靠的不仅是实力,还有这块不倒的脸面。你们且记着,宁可在夏家巅峰鼎盛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去退婚,也绝不能在人家遇到难处丶跌落低谷之时去落井下石。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景家不做。」
「不仅不能退婚,必要之时,咱们景家还得调拨资源,暗中出手相助镜月湖君和云州夏政民一把,以全两家世代交好之谊。」
几位族老闻言,纷纷点头称是,不再提退婚之事。
不过,话题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落回到了景怡与夏寅这小辈的情感纠葛上。
在座的族老,皆是活了无数岁月的人精,自然看重景怡这个好苗子。
他们全指望着景怡能一心修道,心无旁骛地考取大乾人官编制,一步步往上爬,未来证道成仙,位列天庭仙官。
但在大乾仙朝严苛的修行与考绩体系下,男女成家的影响,截然不同。
按照吏部与《仙官志》的考评标准,男子若是想要在官场上进步,除了自身的政绩与功德,家庭权重也是一项重要的考绩占比。
若是后宅安宁丶夫妻和睦丶子弟有教养,那便是履历上的加分项;
但对女子而言,境况却大不相同。大乾女修若是任职官员,一般极少选择早早成家。
一旦为人妇,后宅中馈丶生儿育女丶夫家宗族等无数琐事便会如蛛网般缠身,极大地消耗修行与处理政务的精力,实打实地影响修仙进境。
「你们瞧瞧那丫头,」
枯瘦族老叹息一声,开始举例证明景怡受情爱所困的迹象,「这段时日,除了来族学听讲,她几乎是闭门不出。即便是在学堂之上听教谕讲授三教经义之时,也时常看着窗外愣神,嘴角还带着些莫名的笑意。」
「依老夫看,她必定是借着《仙官志》搭建的道友频道」,成日里与那夏寅远距离传音交流。这等心猿意马,确确实实影响了她修行。」
其余族老深以为然,皆在心中盘算着如何旁敲侧击,让景怡收收心。
然而,这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凭藉固有常识得出的推论,实则是个彻底的误会。
景怡确有心事,也确实时常愣神,但她从未在《仙官志》的道友频道中加过夏寅为道友,更遑论在学堂上与他传音私语。
每当她愣神之时,她的心念其实皆沉入了手指上佩戴的那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是在与戒指里那位沉睡多年丶导致她灵力倒退的元凶一宫装女子残魂,进行神魂层面的交流与拉扯。
只是这些是族老们不知道的。
族考仍在继续。
景怡测试完法术威能,面色平静地走下场去,被引至观礼台一侧的玉阶旁站定,看着其他景家学生依次上前进行考绩。
就在这时,场外远远地跑来一个穿着绿袄的丫鬟。
那丫鬟不敢靠近阵法核心区域,只在百步开外的回廊边,垫着脚尖,朝着景怡的方向连连招手,手中还高高举着一封盖有大乾驿馆火漆印记的信函。
景怡眼角余光扫见那信封上的独有标识,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不顾及此刻自己正身处严肃的考绩观礼位上,更不在乎周遭同窗与台上族老们错愕的眼神。
她转身提步,身形带起一阵轻风,快步走出了演武广场,朝着那丫鬟迎了过去。
玉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罢,罢。」
枯瘦族老摇了摇头,胡子一翘一翘地传音道:「观那丫头急不可耐的模样,估摸着就是夏家那叫夏寅的小子,又寄了什么哄骗女儿家的书信物件过来了。着实可恶啊。」
景怡接过信件,未在路上拆阅,而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独居的幽静闺房。
屏退了丫鬟,关紧房门,她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
手指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那带着淡淡墨香的信纸。
看完夏寅那封半文言文的回信,景怡那素来坚毅的眉宇间,如同春风化雪,泛起了一抹柔和之意。
她从笔洗中汲水研墨,提笔铺纸,开始给夏寅回信。
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笔锋。
信中,她首先端庄地祝贺夏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获取了去京州道院参加仙闱大考的资格,并对其大考未中并未气馁的道心表示钦佩。
她写道:「见兄志在天高,欲搏大乾一百零八州之登龙状元,怡心中甚慰。以兄之底蕴毅力,假以时日,状元之位定如探囊取物。
怡虽天资初复,然闭门造车终非大道。今年年底,京州道院若开仙闱大考,怡亦决意入秘境一试锋芒。虽自知时日尚短,今年多半落榜,然权当为明年大考积攒阅历。怡不才,不敢望大乾状元之项背,然这京州一地的状元魁首,怡定当全力搏之。
愿你我二人皆能恪守本心,破除万难。待来日高中之时,你我京州道院最高处相见。」
笔行至信件末尾,要写落款称谓时。
景怡手腕微顿,原本平淡的神色间,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晕。
她咬了下唇,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赧,落下了「寅哥儿钧启,妹怡顿首」几个字。
信刚写完,还没来得及吹乾墨迹,书案前方的虚空中,一股灵气波动骤然泛起。
一道虚幻的影子渐渐凝实,化作一位身着远古样式宫装的女子。
这女子容貌极美,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与孤冷,正是戒指中的那道残魂。
宫装女子低头扫了一眼书案上的信笺,眉头微蹙,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般在大殿内响起:「你果真确定,要去考那什么劳什子的大乾道院?」
她没有等景怡回答,便自顾自地发出了一声冷笑,言辞中满是批判与不屑:「你们这方天地,早已大变了模样。这所谓的大乾仙朝,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科考公允丶天道公正,实则不过是画地为牢。
天下修士,皆被困在这体制的樊笼之中,一切生杀予夺丶灵石资源,皆受悬在九天之上的那件仙器管辖。
这里缺失了修仙者本该有的逍遥与自由,天地灵气更是被垄断得贫瘠至极,处处皆是限制境界的枷锁。
你身带紫运,又有为师指点,应当跳出这井底之蛙的见识。你应当离开大乾这片牢笼,前去那未被仙官志监察的古四洲界域,去寻找为师当年遗留下来的师门遗迹。在那等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里,方能成就真正的大道。莫要为了一个小儿女的情长,在那道院的规矩里浪费了你大好的韶华时间。」
景怡听着宫装女子的长篇训斥,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
她没有出言反驳半句,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拿起镇纸,将吹乾的信纸仔细摺叠,封入信封之中。
站起身,她越过那道喋喋不休的虚影,推开房门。
景怡连丫鬟都未带,亲自出了景家大宅,脚步坚定地朝着不远处大乾仙朝专设的驿馆走去。
她将书信交到当值的行官手中,付了灵石,语气平静地交代:「有劳,急递京州城夏氏镇国公府,夏寅收。」
京州大地,暮色渐合。
镇国公府内院,回廊曲折,重门深掩,各处院落次第亮起防风的八角羊角宫灯。
夏寅自偏院而出,沿着青石铺就的夹道,步伐匀整地向大房主院行去。
时值深秋,夹道两侧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在脚下有枯碎之声。
府中上下因着琏玉即将归家之事,已生出几分忙碌气象。
沿途所遇丫鬟婆子,手中多捧着各式洒扫器具或采买的帐册,见着夏寅,皆规矩驻足,敛衽行礼,唤一声「寅三爷安」。
夏寅微微颔首,面色平稳,脚下未有停顿。
行至大房正院门前,便见抱厦下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大少奶奶赵元凤身边的心腹丫鬟小红正端着一盆净手的兰汤从里头出来,抬眼瞧见夏寅,面上立刻带了笑,将铜盆递给一旁的小丫头,迎上前来福了一福:「寅三爷来了。大
奶奶正查核库房送来的晚宴单子呢,寅三爷快请进。」
小红打起绣着百鸟朝凤的厚重门帘。
夏寅迈步入内。
正堂之中,地龙烧得温热,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瑞脑香气。
赵元凤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中拿着一管紫毫笔,正对着桌上一沓泛着微光的玉简帐册勾画核对,手边搁着一把玉算盘,指尖拨动间,珠声清脆。
听得脚步声,赵元凤抬起头,见是夏寅,将笔搁在白玉笔山上,站起身来,面上浮起亲和笑意:「寅哥儿这会子怎么得闲过来了?快请坐。」
夏寅行至堂前,拱手作了个端正的平辈礼,缓声开口:「大嫂嫂安好。我今日自族学归来,听闻小红传话,言说琏大哥此次大考高中人官,即将归府。此乃我夏家长房一脉的大喜事,也是国公府的盛事。我特来给嫂嫂道喜。」
赵元凤听闻此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引着夏寅在客座的交椅上落座,又转头吩咐丫鬟:「去把前儿老太君赏下来的那罐雨前青雀舌拿来,用井水烹了给寅哥儿端上来。」
吩咐罢,她方才在主位坐下,看向夏寅说道:「寅哥儿有心了。你琏哥在京州道院苦修这些年,总算是得了天道垂青,考入这人官编制。老太君听了信儿,也是欢喜得很。」
夏寅身姿端正,双手置于膝上:「链大哥资质拔尖,心性坚韧,高中本是定数。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唯有得入仙官志编制定册之人,方可合法引天道功德加身,进而闭关筑基。琏大哥如今跨过这道门槛,日后筑基一成,长生大道可期。」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道:「琏大哥入朝为官,日后按部就班建功立业,积攒政绩。朝廷恩赏下来,嫂嫂得封诰命夫人头衔,长生久视亦在眼前。此乃天地大道,长远之福。我理当来贺。」
赵元凤闻言,笑叹了一声,手中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承寅哥儿吉言了。长生久视,那是后话。眼下只求他能安安稳稳当差,把这官位坐实了。」
「只是他这一回来,府里上下接风洗尘的宴席,老太君交待要大办。各房本家的亲眷丶京中相熟的世交皆要登门道贺。我这两日点算库房,调拨人手,着实是抽不开身。」
丫鬟端了盖碗茶上来,放在夏寅手边的茶几上。
茶盖微掀,一股清雅灵气伴着茶香氤氲而出。
夏寅端起茶盏,拂去浮沫,浅饮一口,放下茶盏后,看着赵元凤说道:「我此番前来,除却道喜,也是为了此事。内宅设宴,规矩繁多。堂前需要施展行云除尘之法清理污垢,后花园的观赏灵植需以木系法术催熟发芽,后厨那冰窖中取出的高阶灵兽肉,也需懂控火诀窍之人以灵火文火化冻。这些皆是耗费灵力丶考验微操的细致活计。」
夏寅语气诚恳,陈述事实:「我如今手头有几门五行基础法术,境界尚可,应对这些琐事绰绰有余。大嫂嫂若是手头人手紧缺,有忙不过来的事情,不妨将这些活计通过仙司灵契拨给我来做。一则能替嫂嫂分担些中馈重任,二则也可保宴席当日不出差池。」
赵元凤乃是管家多年的人精,心思七窍玲珑。
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夏寅,心中自有计较。
寅哥儿以前处境艰难,但自仙闱大考之后,他在族中的地位已悄然生变。
不仅在族学中崭露头角,更得老太君与镜月湖君的青眼。
此等正处于上升期丶需积蓄灵力冲击境界的苗子,时间与精力皆是极其宝贵的本钱。
她若是真把这除尘丶化冻的粗活派给夏寅,虽说是能赚取灵石,但夏寅也不差这点,已经不是当年那穷困庶子,这样的话,不仅显得长房刻薄丶慢怠了族中有潜力的子弟,万一因此耽误了夏寅的修行进度,老太君追究下来,她这当家奶奶也担不起这等干系。
赵元凤神色温和,语气中透着稳重与关切:「寅哥儿有这份心,嫂嫂便承了这情。只是府中杂役管事众多,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花些初级灵石,总能雇到族学子弟来做,哪里就用得着你亲自下场。」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你如今在甲等族学中修行,正是打基础丶攀境界的紧要关头。老太君与你祖父对你皆有期许,指着你来日也能去搏一搏那道院的功名。」
「这府内的杂务,绝不能拿来消耗你的精力。你只需安心去静室修行,把自己的修为提上去。日后你若能像你琏大哥一般高中出仕,那才是真正替咱们夏家丶替嫂嫂分忧了。」
这番话不仅推拒了夏寅的帮忙,也给足了夏寅体面,句句皆是站在家族大局的立场。
夏寅听罢,洞悉了赵元凤的思量。
他明白此时坚持并无益处,大房的运转体系并不缺他这一个低阶修士的劳力。
他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拱手道:「大嫂嫂既如此说,我便遵命,回静室专注课业。若宴席当日真有紧急需调度之处,嫂嫂再差人唤我。」
赵元凤笑着点头,吩咐小红:「替我送送寅哥儿。」
夏寅出了大房院落,夜风拂面,他心境未有丝毫波澜,循着石板路,径直向家族的甲等族学静室行去。
族学位于国公府西北角,周遭广植苍松翠柏。
甲等静室更是建立在府内一条微型聚灵地脉的节点之上。
静室外墙皆由隔音避法的乌金石砌成,外围布设有聚灵丶宁神两座复合阵法。
阵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莹白光芒,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阵法运转时的细微嗡鸣。
夏寅走到静室长廊的入口,脚步微顿。
长廊中段,一间静室那厚重的石门外,正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族学统一的月白色云纹长衫,手中握着一块玉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在石门前来回踱步,步伐时快时慢,口中念念有词,神色间满是凝重与困惑。
此人正是夏家二房的红运天骄,夏寅的二哥,夏戊。
夏寅走上前去,出声询问:「二哥,夜深露重,既至静室,何故在门外徘徊不入?」
夏戊闻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夏寅后,他那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开,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寅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无人探讨。」
夏戊将手中玉简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苦恼:「我昨日在静室中修习水系基础法门《泽水术》。施法之时,偶然天行大运,我陷入顿悟之境。」
顿悟,乃是大乾修仙界中,修士神识与天地法则短暂交融的玄妙状态,只有天行大运之时能够触发。
在此时刻,修士对法术的理解会呈数倍激增,可谓机缘难求。
夏戊继续讲述:「顿悟之时,我对水汽的聚散离合有了新的感悟。本以为此次能一鼓作气,将《泽水术》推至超限境界。谁知顿悟结束,神识退隐后,我在实际运转经脉验证法理时,却卡在了一处关隘。」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着灵气运行的路线,向夏寅拆解难题:「《泽水术》的核心,在于将坎位之水,化为坤位之泽。灵气自涌泉穴起,沿足少阴肾经上行,行至太渊穴时,需转入阴维脉,生出粘稠滞涩的泥沼之意。」
「我苦思一日一夜,反覆推演。然每当灵气行至太渊转阴维之际,那股气总显得清透活泼,如溪水奔流,无论如何也化不出泽水的沉郁厚重。一旦强行施法压制,经脉便生出臌胀撕裂之痛。我想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夏戊说罢,自光直视夏寅,等候指点。
他深知自己这位弟弟在法术一途上,有着远超常人的造诣,泽水之术更是早就超限境界了。
夏寅站在原地,听完夏戊的陈述,脑海中没有进行任何复杂的法理推演。
因为无需推演。他的《泽水术》早已在面板的加持与无数次的重复释放中,跨越了圆满,达到了「超限」的境界。
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不仅仅停留在思维层面,而是深深刻印在肉体与经脉的本能之中。
夏寅面色平静,开口解答,声音平稳且不容置疑:「二哥所遇之障,不在经脉路线,而在神识意念。泽水,乃土水相融之象。水本性动,土本性静。你昨日顿悟,悟的是水之流转,故而灵气活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纯粹的水汽在掌心凝聚,随后渐渐变得浑浊丶沉重,散发着湿润且厚重的气息。
「当灵气行至太渊穴时,不可用神识去强行推动它入阴维脉。强推则水流加速,自显清透。你需在此刻撤去七分神识的控制,只留三分意念引导。让灵气在太渊穴处自然沉降,犹如细雨落入乾涸的泥土。意念松散,灵气失了冲力,自然变得滞涩。待其沉重到极点,再顺势落入阴维脉,泽水之势便成。」
夏戊目光紧紧盯着夏寅掌中那团完美转化的泽水,耳中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讲解。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迷雾,昨日顿悟时未能理清的线索,在此刻豁然贯通。
夏戊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灵力。片刻后,他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神色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去推力,用沉力。顺水之性,借土之静。我这整整一日,竟是南辕北辙,越想控制,越是背离了泽水本意。」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向夏寅拱手拜谢:「多谢寅弟一语道破天机。若无你解惑,我恐还要在这关隘处虚耗数日。我这便进静室验证此法。」
「哈哈哈,无妨,戊哥浪子回头金不换,快去静室试试,争取一鼓作气,步入超限。」
夏寅笑道。
「多谢!」
说罢,夏戊行了一学生礼,之后转身,将身份玉牌嵌入石门凹槽,石门轰然开启,他步伐匆匆地步入其中,石门随后紧闭,阵法光芒重新亮起。
长廊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夏寅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收回目光,轻声喃喃自语。
大乾仙朝的天骄修士,哪怕是身具红运之人,在修习法术时,皆需经历这般过程。
他们要明悟法理,推演经络变化,遇到瓶颈时,需停下施法,冥思苦想,不断耗费神识与脑力去寻找那一丝破局的契机。
顿悟与悟性,是他们跨越法术境界壁垒的必需品。
而他夏寅,修行的方式则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
他无需去参悟水为何能化作泽,无需去思考灵气在经脉中如何流转最为顺畅。他只需按照最初的法诀,机械地丶无脑地释放法术。
在面板的规则下,每一次释放,熟练度便会恒定增长。
只要灵气不绝,熟练度拉满,法术自然突破境界,那些晦涩的关窍与法理,便会如同本能一般自动烙印在他的认知中。
其中差距,一眼便能看到底。
夏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笑。
他走到属于自己的甲等静室前,刷开石门,迈步而入。
随着石门闭合,他将储物戒中的初级灵石倾倒而出,在这灵气充沛的空间内,准备开启新一轮枯燥却高效的施法积累。
天际高远,云海茫茫。
一艘制式古朴的飞舟,正平稳地穿梭在京州上空的云层之间。
这飞舟乃是京州道院专为结业大考及第的学子所备的初阶交通法器。
舟身由坚逾精钢的百年铁木打造,船体两侧刻录着密密麻麻的御风阵纹与浮空符籙。
舟尾部的核心阵眼内,灵石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气,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青色灵光护罩,将万丈高空上凛冽的罡风尽数阻挡在外。
飞舟之上显得极其空旷。
甲板上并无旁人,只有夏琏玉一人,身长玉立,站在船头。
飞舟破云向前,罡风吹在灵光护罩上,化作和缓的微风拂过甲板。
夏琏玉望着天边翻涌的云海,心头一阵开阔。
此次京州道院大考,他力挫群雄,名列前茅,顺利考取了人官编制。
有了这层身份,他便脱离了底层泥潭,获得了合法引取天道功德丶开启筑基大门的入场券。
长生大道,已在他脚下铺开。
夏琏玉身着一袭青绿色素面杭绸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祥云宽边锦带,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他面貌生得极为端正,剑眉星目,鼻如悬胆,轮廓分明。
不似那些阴柔之态的修士,他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古典的英武与洒脱。
青绿色衣衫更衬得他气度沉稳,立于船头,恍若古卷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他双手负于身后,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流转,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我修为已达聚灵九层。按理说,随时可引动天道筑基。不过————」
夏链玉思维清晰,不因一时得志而盲目:「大乾修士筑基,不仅看灵力积攒,更看体内所着命果的品级。命果乃是修士精气神与天地气运交织所化,分为白丶青丶红丶紫丶
金,命果品级越高,筑基后道基越是稳固,未来的大道上限方能拔高。」
「我如今体内的命果,不过介于青红之间,品级还是差些。若图一时之快强行筑基,日后成就不过平庸。得再沉淀一些时日,入职之后,借着人官职司积累功德,用功德温养命果。待命果品级再提升一些,达到红果极致乃至紫果金果,再引天雷晋升筑基,方有万全把握。」
夏琏玉打定主意,将修行之事暂且按捺。
飞舟已驶出京州核心地带,下方的大地山川如棋局般掠过。
想到即将抵达国公府,他不禁莞尔一笑。
「此次高中归来,想必是能让老太君乐呵乐呵了。大房冷清许久,也是时候该热闹一番。也不知族学里那些个弟弟妹妹,如今课业进展如何了。」
正思忖间,夏琏玉识海内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此时,眼前虚空泛起一阵水波般的金色波动,光芒交织汇聚,在夏琏玉身前三尺的虚空中,投射出一道清晰的虚影。
虚影所化之人,头戴乌纱,身着正四品人官服,面容威严,不苟言笑,正是夏琏玉的父亲,夏家长房长子夏涉民。
夏琏玉见状,立刻敛去闲散之态,双手抱拳,身子微躬,恭敬行礼:「父亲。」
虚影中,夏涉民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虚空落在儿子身上,开口问道:「链玉,算算时日,你可曾在回家路上?」
夏琏玉直起身,如实答道:「是的,父亲。孩儿正乘道院飞舟返程。若是沿途风向平稳丶不出差池,孩儿今日酉时便能回府。」
夏涉民听罢,沉默片刻,原本平展的眉头微微蹙起,发出一声轻叹:「嗯————原本族中已备下接风宴席。只是眼下,出了件棘手之事。你二伯那边,遇到了大麻烦。」
夏琏玉心头一紧。
他口中的二伯,正是夏寅之父,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二伯身在云州,遇了何事?」
夏琏玉问道。
夏涉民面色凝重,沉声说道:「平原郡地界,突发黄风鼠灾。那黄风遮天蔽日,妖鼠啃食灵田庄稼,更能在地底穿梭,寻常术法难以阻遏。若任由其肆虐,平原郡百万苍生恐将断粮,你二伯的乌纱帽与身家性命也得交代进去。」
「要解此围,唯一破题之法,乃是求借平原郡地头蛇史家手中掌握的一件法宝一定风珠。唯有此珠,能定住漫天黄风,让守城修士看清妖鼠所在,加以剿灭。」
说到此处,夏涉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愠怒与无奈:「但这史家————哎,一言难尽。他家仗着祖上余荫,在地底开辟了微型秘境,逢灾便躲,反正是不想出力。你二伯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亲自登门借宝,连史家现任族主的面都见不着,尽吃闭门羹。」
夏涉民看向夏琏玉,继续说道:「你二伯走投无路,多方打听人脉。听闻你昔日在京州道院修行时,交游广阔,结识了云州王家的公子王子腾。而这王子腾,与那平原郡史家族主的嫡长子史文龙,颇有些私交,关系极好。」
「你二伯传信于我,想让你出面问问那王子腾,看是否能够藉此层关系居中引荐一二,说动史文龙,将那定风珠借出解燃眉之急。」
夏琏玉安静地听完,脑海中思绪飞转。
鼠灾丶史家丶定风珠丶二伯的郡守之位丶平原郡的存亡。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迅速交织,瞬间理清了利害关系。
平原郡若失,二伯必遭天道与仙朝双重问责,夏家本就处于低谷的声势将雪上加霜。
史家不见二伯,那是畏惧因果与损失,但若是云州王家公子出面,看在交情份上,或许会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家族出手,虽然能避开灾祸,但二伯所得功德估计寥寥。
没有丝毫犹豫,夏琏玉点头应下,语气决然:「竟是有如此严峻之鼠患。二伯孤悬云州,局势危急,此事耽搁不得。」
他看着虚影中的父亲,做出安排:「父亲,那孩儿就先不回府上了。接风宴席权且搁置。孩儿这便更改飞舟航向,先去一趟云州平原郡。我会即刻联系子腾兄,请他同往。先去看看平原郡究竟是何等情况,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帮二伯一把,破了这鼠灾的僵局。」
夏涉民看着儿子遇事不乱丶当机立断的行事作风,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如此甚好。家族危难之际,你当有此担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莫要强求,先保全自身。」
「孩儿明白。」
话音落下,金色虚影如水波般涣散,重新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夏琏玉转身走向飞舟控制阵枢。
他将神识注入阵眼,改变了符文排列。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长达十余丈的飞舟在云海之上硬生生调转了船头,巨大的阵法风帆重新鼓起。
「云州,平原郡。」
飞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裂云层,朝着目的地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如流水,平缓无声地向前淌过几日。
夏琏玉乘坐道院飞舟,中途更改航线不回京州,转而奔赴云州平原郡的消息,藉由飞符驿传,不消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这等更改行程的变故,落在偌大的国公府里,并未激起多少波澜心绪。
世家的底蕴摆在这里,本宗子弟在外历练为官,逢灾遇险丶临时调派皆是寻常事。
各房的管事照旧核对帐目,粗使杂役照旧清扫庭院,主子们依旧按着时辰用膳吃茶,一切运转如常,平静如水。
唯独长房的大院里,这几日的气氛生出了些许凝滞。
大少奶奶赵元凤放下了手中筹备接风宴的帐册。
自得了琏玉转道云州的准信后,她便不再似前几日那般精神奕奕丶脚不沾地地忙碌。
午后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内院的青石板上。
——
赵元凤身着一件月白底刻丝折枝兰花的对襟夹袄,下头系着一条素缎长裙,未施粉黛,斜靠在院中那口白玉荷花池旁的朱红美人靠上。
这口白玉池子乃是公府先人布下聚灵微阵开凿而成,池水清澈见底,冬暖夏凉。
池中养着几尾身披金鳞丶唇生红须的灵鱼。
此鱼名唤「送子鲤」,乃是大乾仙朝中专门培育的温顺灵物,其体内蕴含一丝温润绵长的生机。
女修若是常年在旁观想投喂,受那生机滋养,不仅能平心静气,更易调和阴阳,孕育子嗣。
赵元凤与夏琏玉成婚已有数载。
两人皆是修士,琏玉一心扑在道院大考与功名之上,常年聚少离多,膝下至今尚无所出。
这对赵元凤这等身负管家重任的当家主母而言,始终是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她手中端着一碟磨碎的灵谷饵料,指尖捏起一小撮,动作平缓地洒入池中。
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几尾送子鲤摇摆着宽大的尾鳍,浮上水面,张口吞咽着饵料。
赵元凤目光落在那些金鳞红须的灵鱼身上,久久未曾挪开,神色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愁闷。
丫鬟小红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粥走上前来,脚步放得很轻。她将玉碗搁在旁侧的石桌上,轻声说道:「大奶奶,秋风起了,这风口上坐久了伤身。喝口热粥,暖暖胃罢。大少爷吉人天相,如今又有了人官编制,去那云州不过是帮二老爷走动走动人脉,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赵元凤微微摇头,未去碰那燕窝粥。
她收回投喂灵鱼的手,用丝帕拭了拭指尖,声音平淡,却透着些许空落:「我并非不知他身有气运。只是这世间的道理,总是顾此失彼。」
她看着水面渐渐平息的涟漪,缓缓说道:「昔年他苦读修法,我便在后宅替他打理庶务,盼着他能在仙闱大考中出头。指望着他挣下那人官的头衔,建功立业,日后替我也争个诰命夫人的封诰,好叫你我都能在这仙朝体制内长生久视。」
「如今他果然考中了,有了本事。可这府里的日子,倒越发显得空旷。他去了那黄风鼠灾肆虐之地,虽说是为了二叔的难处,可刀剑无眼,妖祸无情。我这心里,倒生出些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滋味来。若是他没有这等出息,只做个寻常子弟,此刻怕是已在房中与我叙话了。」
小红听着这话,知晓主子是在发抒心中郁结,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只静静陪着。
内宅女眷有内宅的思量,外院的族老们,看待此事的眼界自是不同。
国公府中路的静心阁内,瑞脑香在博山炉中静静燃烧,吐出笔直的青烟。
阁内铺着厚重的妖兽绒毯,周遭的架子上摆满了古籍与玉简。
数位夏家族老此刻正围坐在那张巨大金丝楠木长案前。
居中而坐的,夏乾俞丶夏珏。左侧依次坐夏渊与夏隐舟,右侧则是夏安丶夏承。
而在夏渊的下首,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丶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此人名唤夏何,乃是夏家一位致仕退下来的长辈。
他昔年最高做到正九品人官,一身修为已达筑基期,如今闲居府中,常年在云雾山的家族产业中轮值坐镇,不问俗务,今日亦来列席。
众人面前皆放着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夏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打破了阁内的安静,切入正题:「政民在平原郡遭遇黄风鼠灾一事,诸位想必都已看过驿报。琏玉那孩子重情义,已转道去了云州,意欲通过王家那小子的关系,去寻史文龙借那定风珠。此事,诸位如何看?」
夏隐舟端起茶盏拨了拨浮茶,语气平稳:「那黄风鼠大妖虽棘手,但对政民而言,却也是一桩大机缘。这一劫难,若是政民能凭藉自身之力,或是动用他身为平原郡守的人脉手腕,将定风珠借来平息灾祸,只要是亲手斩了那黄风大妖,便是正儿八经的政绩。」
「这等拯救百万苍生性命的举措,天道论功行赏,降下的功德必定不少。不仅能保全他的官位,所获功德更足以支撑他在现有境界上再进一步。」
夏乾俞点头赞同,接口道:「水神所言极是。所以,咱们这些身在京州的老骨头,此刻万万不能出手。」
「咱们若是依仗境界压人,直接撕裂虚空去云州斩了那黄风鼠,天道监察之下,判定这并非政民之功。届时,鼠灾虽平,政民却得不到半点功德分润。他这平原郡守的考绩便算作平庸,日后晋升无望。」
夏珏双手交握放在腹前,面容肃然:「故而,现下最好的应对,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让琏玉去试着借珠子,是正理。若是真借到了,政民自行平乱,皆大欢喜。若是实在借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厚重深沉:「那便由咱们这几个老骨头为他兜底。。虽说丢了政民的政绩,但总归保住了仕途,不至于落个对苍生见死不救的恶名。」
众族老皆是微微颔首,认为此等谋划最为稳妥。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丶未曾插话的夏何族老,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心阁内显得尤为清晰。
众人皆停下交谈,自光投向夏何。
夏何睁开双眼,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方才看着众人说道:「兜底之事,倒是大可不必。诸位只需宽心喝茶便是。政民这一劫,必然能安然度过。那定风珠,他肯定能借到手。」
夏承生性略急,听闻此等笃定之言,当即开口询问:「何老何出此言?史家那群缩头乌龟的做派,谁人不知。就算琏玉请动了王家公子,史家为了自保,也未必肯卖这个面子。何老这般肯定,莫非是算到了什么生机?」
夏何靠在椅背上,面带笑意,却只说了一句:「天机不可尽泄。你们且相信老夫所言便好。平原郡无忧矣。」
众人见他卖关子,自是不依。夏渊与夏隐舟连番开口追问。
夏何见状,知晓若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静心阁。
他摇了摇头,手指点着桌面,语气恢复了正经,缓缓道出原委。
「也罢,便说与你们听。老夫之所以敢断言,并非指望琏玉和王家那小子的人情,而是因着咱们府里另一个人。你们可知,前些时日,老夫在云雾山坐镇轮值时,见到了谁?」
众人屏息静听。
夏何目光扫过众人:「老夫在那云雾山的乱云石海之中,亲眼瞧见,咱们那寅哥儿,正与一位大能隔石对坐,两人谈笑风生。且谈论的并非凡俗琐事,而是深奥的三教经义,上古纪元见闻。」
「而那位大能不是旁人,正是那平原郡史家的老祖宗,昔年致仕退隐的高阶仙官一清风道人。」
此言一出,静心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异色。
夏渊身子微微前倾,沉声确认:「何老,你此言当真?那清风道人乃是仙官致仕的大能,行踪不定,脾性古怪。寅哥儿不过一聚灵一层的学子,如何能与他搭上话,甚至谈论三教经义?」
夏何双手一摊:「老夫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清风道人不仅与寅哥儿相谈甚欢,还将手中一杯域外灵茶,亲手赐予了寅哥儿饮下。老夫在远处观望,那气氛,活脱脱便是一对忘年之交。」
阁内的气氛随之一缓,紧接着,几位族老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夏乾俞抚着胡须,连连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可思议与赞赏:「这小子,怎的这般邪门。别人去云雾山采药是搏命,他去采药,竟还和清风道人成了忘年之交了。」
夏隐舟亦是嘴角含笑:「那可是致仕的仙官大能。有这层因果在里头,此事确实好办了。寅哥儿乃是政民的亲生儿子。史家现任族主不认政民的郡守印,不认琏玉的同窗情.
但他绝不敢不认自家老祖宗。」
「只要寅哥儿从中修书一封,或是请那清风道人递个话,那定风珠,史家便是双手捧着,也得送到政民面前。」
众族老皆是点头应和,纷纷表示既有这层底牌,夏政民这一劫算是彻底妥帖了。
他们不必再去操心兜底之事。
夏渊端起茶盏,一锤定音:「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按下。命驿站盯着云州的消息即可。」
阁内的话题,渐渐从云州鼠灾,转移到了对夏寅这小辈未来发展的考量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