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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活人送自己(第1/2页)
“白布。”
陆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阴街已经塌到身后三丈外。
黑潮贴着街面滚过来,沿路的铺子一间间陷下去。纸人、棺板、香炉、断牌位,全被卷进黑暗里,连声响都像被咬碎了。
孙二手里还抓着纸钱,听懵了。
“啥白布?”
陆砚指向纸扎铺半塌的门脸。
“死人出殡披的孝布,扯下来。”
赵铁背着柳禾,脸色难看得很。
“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不是讲究,是规矩。”
陆砚一边说,一边冲进纸扎铺,扯下挂在梁上的几条白布。布上沾着香灰和黑水,摸着又冷又滑。
他先给自己披上,又把一条扔给贺青。
“盖住肩,别露刀。”
贺青没多问,接过白布披好。
孙二手忙脚乱地把布缠在身上,缠得像个粽子,还差点把自己绊倒。
赵铁一脸晦气。
“老子活这么大,头一回给自己披孝。”
陆砚看他一眼。
“你要嫌晦气,可以留在这儿。”
赵铁闭嘴了。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勉强伸手把白布拉过肩头。她指尖发抖,符匣裂在腰间,已经没多少用处。
陆砚走到空棺旁。
棺材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灰。
周掌事的遗灰。
那是之前从夜巡司残局里带出来的,包在旧黄纸里,一直没来得及安置。
孙二看见那包灰,眼眶一下红了。
“周掌事……”
陆砚没说话,把黄纸包轻轻放进棺里。
然后,他抬手按在自己眉心。
死名。
那枚被他夺回来的死名,陆砚把它分出一缕,压进棺材深处。
棺身猛地一沉。
空棺里像真躺了个死人。
不是普通死人。
是带着名、灰、旧债的人。
棺盖自己颤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孙二吓得差点跪下。
赵铁也绷紧了肩。
“里面不会真出来什么吧?”
陆砚把棺盖合上。
“别乱说。现在它就是死人。”
贺青看着那口棺,低声问:“送谁?”
陆砚手指按在棺沿上,掌心血染了一道红。
“送周掌事。”
他顿了顿,又说:“也送我那半截死名。”
柳禾明白了。
古道要吃人,吃的是活人的阳气、名字和影子。
可送葬有送葬的规矩。
棺在前,孝在身,纸钱开路,死者离境。
只要古道认了这场葬,就会暂时把他们当成送死人出门的队伍,而不是逃命的活人。
这不是硬闯。
是骗路。
陆砚低声吩咐:“记住,谁都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理。看见路边有人,也别搭话。”
孙二哆嗦着问:“要是有人喊我名呢?”
“当没听见。”
“要是喊得特别像我娘呢?”
陆砚看着他:“你娘在这里喊你,那就更不能应。”
孙二脸都白了。
赵铁啐了一口,背紧柳禾。
“走吧,再磨叽,棺材就真给咱们用了。”
众人重新起棺。
赵铁走最前,背着柳禾,白布盖住两人的肩。柳禾伏在他背上,断断续续念送葬词。
“生人避道。”
“亡者出行。”
“纸钱落地,阴亲莫留。”
孙二撒纸钱,手抖得厉害,纸钱一把撒出去,被阴风卷着,在他们前面铺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白路。
陆砚和贺青抬棺。
棺材很沉。
沉得不正常。
像里面不只放了一包灰和一缕死名,还压着无心庙、阴神井、整条阴街的目光。
可棺一动,前方那道快要闭合的古道裂缝,竟真的停住了。
黑色脚印不再往上爬。
两边合拢的雾墙往外退开半尺。
柳禾声音很轻:“它认了。”
赵铁骂了句:“还真认死人。”
陆砚低声道:“别说话,走。”
队伍开始往前。
阴街两边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不,不能算人。
它们穿着旧衣,脸色发灰,有的胸口破洞,有的脖子歪着,有的满身水草,还有的眼眶空空。全是阴街死客。
之前铺子里没见这么多。
如今遗迹要塌,它们反倒都出来了,挤在路边,像真来送葬。
孙二腿软得厉害,纸钱撒得越来越乱。
一个死客贴着街边,嘴唇微动。
“赵铁,阴煞咬背,阳气流尽,三日后骨冷。”
赵铁脚步一顿,随即骂道:“放你娘的屁。”
陆砚冷声:“别接话。”
赵铁咬牙继续走。
另一个吊死鬼似的死客看向孙二,舌头垂到胸口。
“孙二,回头看娘,魂丢阴街,皮挂纸铺。”
孙二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看,我不看……”
柳禾背后,一个半脸烧焦的女人贴着雾走,声音细细的。
“柳禾,符匣碎,血入阵,死在朋友背上。”
柳禾呼吸乱了一瞬。
她伤得太重,神志本就不稳。那声音又像贴在耳边,带着一股让人想确认的魔力。
她下意识要偏头。
陆砚一直防着。
他右手还抬着棺,左手猛地伸过去,一把按住柳禾后颈。
“低头。”
柳禾被他按得额头差点撞到赵铁肩上,整个人猛地清醒,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赵铁也吓出一身汗。
“你别动啊,姑奶奶,你一回头咱们全得留下。”
柳禾闭上眼,声音发哑。
“我知道了。”
陆砚收回手,继续抬棺。
他的手其实也在抖。
不是怕。
是胸口疼得厉害。
死名压进棺里后,他和棺材之间像多了一根线。每走一步,都像把自己往外送一寸。
这种滋味很怪。
活人送葬。
送的还是自己的一部分。
路边死客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念贺青。
“贺青,寻父入阴路,斩尽故人,最后死在亲人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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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面无表情,连眼都没动。
只是握着棺杠的手,指节白了一点。
死客又念陆砚。
这一次,声音不是一个。
是整条街一起开口。
“陆砚,无心之人。”
“陆砚,神胎容器。”
“陆砚,旧神记名。”
“陆砚,入井补道,万鬼啃魂。”
孙二听得头皮发炸。
赵铁想骂,被陆砚一个眼神压住。
陆砚脸色苍白,嘴角却扯了一下。
“念得挺齐。”
贺青低声道:“别理它们。”
“嗯。”
他们继续往前。
快走到街尾时,贺青忽然皱眉。
她没有回头,只是眼神微微往旁边一扫。
“后面多了一个。”
陆砚脚步没停。
“什么样?”
“像夜巡司的人。”
赵铁背脊一僵。
孙二撒纸钱的手差点停住。
贺青声音压得更低。
“走路有点跛,肩上挂着断刀。”
马九。
没人把名字说出口。
可每个人都想到了。
马九就是那样。
总爱把刀斜挂着,走路时一颠一颠,还爱说自己不是跛,是年轻时摔过马。
孙二嘴唇发抖。
“马……是不是他?”
陆砚没有回头。
后面传来脚步声。
啪。
啪。
啪。
很慢。
却一直跟着。
像有人踩着纸钱,在送葬队伍后头默默走。
赵铁喉结动了动。
“会不会真是他?”
陆砚看着前面的裂缝。
“继续走。”
贺青沉默几息,问:“如果是马九呢?”
陆砚声音很低。
“那他会希望我们出去。”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啪。
啪。
几乎到了棺尾后面。
孙二脸上全是汗,纸钱快撒完了。
“陆哥,它跟上来了。”
“别停。”
“可它就在我后面……”
“孙二。”
陆砚语气冷下来。
“你敢回头,我打断你的腿再拖你出去。”
孙二哭着点头。
队伍离出口越来越近。
那道古道裂缝外,终于透出一点阳域的灰光。不是太阳光,却比阴街亮太多,像脏窗纸外的清晨。
只差十几步。
路边死客忽然全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黑潮吞街的声音都远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沙哑,懒散,还带着点不耐烦。
“陆小子。”
陆砚脚步猛地一顿。
沈老狗。
赵铁整个人都僵了。
贺青眼神骤冷,却仍然没有回头。
那声音又响起。
“停下。”
“前面不是出口。”
“你们走错了。”
孙二脸色惨白:“沈……沈爷?”
柳禾趴在赵铁背上,几乎要睁眼。
陆砚咬紧牙。
这声音太像了。
连沈老狗那种半死不活的腔调都一模一样。
“陆砚。”
背后的沈老狗叹了口气。
“你连我都不信?”
陆砚手指扣进棺木,指甲翻起,血渗进木纹。
他确实想回头。
沈老狗若真被卷进来了,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追到这里。
可送葬路上,不能回头。
更不能停棺。
一停,葬就断了。
活人身份会被古道重新认出来。
陆砚闭了闭眼。
“走。”
赵铁嗓子发干:“可那是沈爷的声音。”
“我说走。”
陆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背后的声音冷了些。
“陆砚,你不回头,会后悔。”
陆砚抬棺往前迈。
一步。
两步。
背后脚步声突然急了。
啪、啪、啪。
像有人从队尾追上来。
孙二吓得快哭出声,拼命往前撒最后几张纸钱。
柳禾闭眼念道:“亡者出行,生人莫问,阴亲莫留,阳路开门……”
声音断断续续,却没停。
贺青咬牙抬着棺,肩头白布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背后那声音离陆砚只有几步。
“陆小子,停下!”
陆砚不听。
他看着出口那点灰光,胸口心影疼得像要裂开。
棺材里的死名在震。
周掌事的遗灰在震。
整条送葬路都在震。
最后三步。
两步。
一步。
背后一只冰冷的手,几乎碰到他的肩。
陆砚猛地抬脚,直接跨出遗迹出口。
白光一晃。
阴街的声音瞬间被甩在身后。
棺材重重落地。
陆砚踉跄两步,膝盖差点跪下,喉咙里涌上一口血。
他终于能回头了。
身后没有沈老狗。
也没有马九。
只有一道正在闭合的黑缝。
缝隙深处,似乎站着一个肩挂断刀的人影。
更远处,还有个佝偻老头的影子。
可下一瞬,裂缝合死。
什么都没了。
孙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赵铁背着柳禾,半跪着喘气。
贺青站在原地,望着消失的裂缝,久久没说话。
陆砚扶着棺材,低头看见棺盖上多了一道黑手印。
手印很小。
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替他们推了一把。
他沉默片刻,把手按在那道手印旁。
“出去了。”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说给周掌事。
还是说给没能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