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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辞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透。
刚才那场会拖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董事会以多数票通过了一项临时决议:顾砚辞在顾氏实业的一切投资项目,须经董事会三分之二成员书面同意后方可执行,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的资金往来也需接受审计,直至程序合规为止。
决议宣布的时候,顾长海坐在长桌对面,脸上尽显得意。
顾砚辞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把他的领口吹得贴了一下脖子。
身后那扇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在他执掌公司大权的几年间,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早已习惯了做企业,是受多方制衡的。
赚钱的时候,大家都开心,想干嘛就干嘛,不赚钱的时候,责任就是掌舵人的决策失误,他们底下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也有为公司着想的义务。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顾氏大楼的灯光被甩在身后,一排在雾气里浮着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灭了。
他靠着座椅,在想那批仿品。
他到厂里的时候,车间灯还亮着。
林希冉果然还在,她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手电筒照着传动带,光在齿轮和皮带的交界处停了一下,像在检查什么。她听见脚步声,侧头,手电筒的光扫过他的脸,然后关掉了手电。
林希冉惊喜:“你怎么来了?”
顾砚辞牵过她的手:“接你下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林希冉从没见顾砚辞如此疲惫过。
他凑到林希冉的耳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批盖毯,市面上已经有仿品了。”
林希冉惊讶得差点没说出话:“什么样的仿品?”
“用料比我们差,但花色几乎一样。价格压了一半。”顾砚辞说,“刚刚顾氏开董事会,就投资林氏棉纺厂的事情,二叔要弹劾我。仿品的消息是从二叔那边传出来的。他在董事会上展示了一些照片。”
厂房外面有夜风灌进来,铁皮顶被风掀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又落了下去。
顾砚辞补了一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接上。确实慌了那么几秒。”
林希冉:“能查到是哪家在生产吗?那地方,我得去看看。”
“我找人查地址。”
“多久?”
“明天下午之前。”
“你先回去休息,别等我了。”
第二天下午,消息传来。
仿品厂在城北一处废弃的机械厂里,挂的是一家不认识的招牌。
顾砚辞的人拍了照片:那批仿品盖毯正被装车,花色一眼就能认出来,和她交给王总的样品色板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递给她的时候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情况。”
“你那张脸都上过本市的新闻,太显眼了。”她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我安排人去。”
她嘴上说“安排人”,其实是自己要去。她瞒着顾砚辞,怕他担心。
她找的人是厂里一个叫小赵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手不错,爬墙翻窗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她只跟小赵说“有个事你跟我跑一趟”,小赵没多问,换了件深色衣服,跟她出了门。
两个人是傍晚到的。
城北那片废弃的机械厂白天都少人走,厂房灰扑扑的,好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糊着。厂门口的铁门半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穿的都是没有标的工作服。
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斗被帆布盖着,帆布下面鼓起的形状一眼就能认出是成卷的布匹。
林希冉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厂房侧面,找了一扇锈了一半的铁窗,窗框上的玻璃碎了半块,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和废铁皮,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压低声音对小赵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原路返回,告诉顾砚辞。”
小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林希冉侧身钻过那扇窗,落在厂房内部的水泥地上。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吊灯亮着,灯泡上落了灰,光照下来像是隔着一层油纸。
机器运转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过来,嗡嗡地响着,但这个机器的声音很刺耳,一点都没有进口机器的沉稳。
她贴着墙往里走,靠着一台旧机器的侧面蹲下来,借着一排货架的缝隙往灯光下看。
掀开白布,那排货架上的布卷花色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种红色和灰色的交织是她亲自调的色板,绝对不会认错,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摸上去质感不同,薄了许多,也硬了许多,但这样的高仿品足以让正品失去市场。
她数了一下货架上的布卷数量,刚准备退出去,厂房深处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传得远:“那边有人。”
她立刻蹲下身,贴着机器底座往铁窗方向移动,但鞋底踩到了地上的碎金属片,发出一声刮响。头顶的吊灯同时灭了,整个厂房陷入彻底的黑。
她开始跑。
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撞,后面有脚步声追上来,不止一个,穿的是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从不同方向朝她的位置收拢。
她猛地拐向左边,撞到了一只装布卷的空木架,膝盖磕在木头棱上,疼得她咬了一下嘴唇。
身后那阵脚步声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又动了,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慌乱中,她终于摸到了那扇窗,铁窗框冰凉的触感隔着袖子传上来,她抓住窗框往上一撑,整个人从窗户里半滚半爬地翻了出去,摔在外面的水泥地上。
膝盖先着地,肘部擦过地面,隔着工装外套也感觉到了那层摩擦的痛感。
里面传来低沉的喊声,她没有回头,翻身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一辆黑色面包车正从厂门口方向开出来,车灯朝她的方向扫了过来。
她没停,往右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贴着一面砖墙蹲下去,把呼吸压到最低。
面包车在巷口停了几秒,车灯扫过来,从她头顶掠过,落在后面的墙上。引擎空转了两下,然后慢慢开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确认那阵引擎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抽痛,她撑着墙走了两步,小赵从对面的暗影里闪出来:“姐,没事吧。”
“扶我一下。”
小赵赶紧伸手扶她:“走。”
两个人顺着围墙外面的小路一直走到大路上,直到完全看不到那片废弃的厂区。
小赵放慢脚步,开口:“姐,以后这么危险的事让我去!你刚进去我就后悔了!”
林希冉满身狼狈,却笑了出来:“没关系,还挺刺激。”
“对了,姐,我刚刚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进去找你,我从另一处爬进去调查,谁知道看见了一个人。以前在我们厂干过,后来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