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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红机(第1/2页)
周永胜盯着那部红色电话机。
红机在体制内有个别名叫“阎王帖”——不是谁都有资格接到红机来电的,但凡红机响起,要么是好事好到升天,要么是坏事坏到入地。
以周永胜此刻的处境,他不觉得这是好事。
电话铃声尖锐地撕扯着办公室里的空气,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秘书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永胜伸出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执掌临江市财政大权十一年,他经历过无数次危机,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的手确实在抖。
他拿起听筒。
“永胜同志。”对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周永胜一瞬间认出了这个声音——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孙明远。
“孙书记。”周永胜的嗓子发紧。
“有几件事情通知你。”孙明远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第一,军事检察院特别调查组三十分钟前抵达省委,持中央军委签发的专项调查令,调查范围涵盖临江市及下辖青云县涉军案件。省委已经签字配合。”
周永胜的后背贴上了椅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
“第二,南部战区联合参谋部向省军区发函,要求协调临江市地方力量,保障退役军人秦牧及其家属的人身安全。措辞用的是‘保障‘,你应该知道军方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周永胜知道。
军方说“保障”,翻译成地方语言就是“警告”——你要是再敢动这个人,我们就不是发函了,是发兵。
“第三。”孙明远停顿了一秒,“沈同辉同志正在接受组织谈话。他涉及的问题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严重。永胜,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沈同辉之间,到底有多深?”
周永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沈同辉是他的靠山,是他在省里最硬的后台。沈同辉被约谈,就等于他头顶的天塌了一半。
“孙书记,我和沈厅长只是正常的工作往来——”
“永胜。”孙明远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想清楚再开口。”
电话挂了。
周永胜握着听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秘书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像一尊蜡像一样僵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衬衫的领口里。
“周市长……”
“出去。”
秘书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周永胜把听筒放回底座,动作很慢。他低头看着桌面上被墨水洇污的文件,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瘪,难听。
南部战区。军事检察院。还有老沈被约谈。
这些力量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一个副市长能扛得住的了。就算省长来了都扛不住。
他想起两个小时前自己说的那句话——“一个退伍兵,还能跟整个体制对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秦牧没有跟体制对抗。他本身就是体制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隐秘、最核心、层级最高的那一部分。
周永胜慢慢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部没有登记过的手机。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十秒。
这个号码是马文龙出事之前给他的,说是“最后的退路”——一个可以帮他转移资产、甚至安排出境的渠道。
周永胜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逃?还是扛?
他闭上眼睛。
青山村。
林啸把最后一辆猛士开进了秦牧家院子旁边的打谷场上,用车身堵住了从主路进村的唯一通道。十二个汉子两人一组,分散到院子周围的六个方向,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环形警戒圈。
秦牧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林啸布置完防线走回来,从车里拎出一个黑色的行军包扔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还有一部加密电台。
“哥,我跟你说实话。”林啸蹲下来,一边检查电台频率一边说,“我这次出来,没打报告。支队长知道了肯定要杀我。但我跟手底下的弟兄说了,自愿来的,签了个人承诺书,出事不连累部队。十二个人,一个没少,全来了。”
秦牧看着他。
“你不该这么干。”
“你当年也不该一个人冲进去救我。”林啸抬起头,“七号高地那次,上面的命令是放弃搜救。你违抗了命令,扛着我跑了十一公里山路。中间挨了两枪,一枪穿透了你的左肩,你连吭都没吭一声。”
林啸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林啸这条命就是你给的,你让我怎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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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没再说什么。他弯腰从行军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林啸。
“喝口水,别激动。”
林啸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铁壁那边的情况你听到了。他放弃了年度军演指挥权,坐战区的通勤直升机来的,估计还有一个半小时落地临江。棋手虽然人在医院,但他手底下那帮军事检察官比他还狠。我听说带队的那个叫季明的副处长,外号‘季阎王‘,到了省委直接拍桌子,说要调阅青云县近五年所有涉军案件的档案。省委办公厅的人都吓傻了。”
秦牧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猎鹰呢?”
林啸的表情变了一下。
“猎鹰的情况最麻烦。他是从纪检的谈话室里硬闯出来的,现在算是‘脱管‘状态。省厅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但猎鹰跟我通了电话,说他在赶来的路上,大概三小时到。”
秦牧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陈远航从纪检谈话室里强行离开,这个性质已经不是“违规”了,往重了说可以算“对抗组织调查”。他的警察生涯,很可能到此为止。
“他不该来。”秦牧的声音很低。
“你跟他说去。”林啸苦笑,“猎鹰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发了那条短信,他就是在审讯室里也会把墙拆了出来。”
秦牧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按下那个发送键的时候就知道,这条短信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大。每一个赶来的兄弟,都在用自己的前途、甚至自由,来替他扛这一关。
铁柱被停职审查。猎鹰从纪检谈话室里逃出来。刀锋擅自带兵离开驻地。铁壁放弃了可能影响晋升的年度军演。
这些人情债,重得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哥。”林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你别想太多。你当年从来没跟我们算过账。七号高地你扛我的时候没算,十一号任务你给影子挡枪的时候没算,十四号任务你把铁壁从弹坑里拖出来的时候更没算。你不算账,我们也不算。”
院子里传来秦母的声音:“牧子,吃饭了。”
嗓音里带着强撑的平静。
秦牧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啸。”
“在。”
“防线往外推五十米,把村口的岔路口也盯上。今晚可能有人来。”
“什么人?”
秦牧没有回答。他走进院子,在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他刚才说的“今晚可能有人来”,不是指周永胜的人。
周永胜现在自顾不暇,不可能再派人来青山村。
但有一个人会来。
准确地说,是有一个人正在来的路上。这个人不需要发短信通知,不需要打电话确认。因为从秦牧退伍回村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在看着他。
赵铁柱被调到柳河镇不是巧合。沈默第一时间压下格斗视频不是巧合。军事检察院的调查令签发得如此迅速也不是巧合。
所有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推动。
那只手属于一个人。
秦牧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是一条极短的加密信息,来源显示为“未知”。但秦牧认得这个加密格式——全军只有一个单位使用这种格式。
信息只有八个字。
“小秦,明天到。等我。”
秦牧看着这八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厨房。桌上摆着三碗清汤面,秦母站在灶台边,眼圈红红的。秦小棠坐在桌前,筷子捏在手里,一口没动。
“吃饭。”秦牧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跟在部队里一样,三口两口就扒完了一碗面。
秦母又给他盛了一碗。
“妈,明天家里会来一个客人。”秦牧边吃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什么客人?”
秦牧想了想。
“我老首长。”
秦母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磕在了锅沿上。
门外,林啸正在检查警戒哨位。他的电台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
“刀锋,刀锋,这里是鹰眼。临江机场方向发现一架无标识的湾流公务机,正在申请紧急降落。塔台询问航班归属,对方只回复了四个字——‘军委直属‘。”
林啸拿着电台的手猛地一僵。
军委直属?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秦牧家亮着灯的厨房窗户。
老天爷。
老秦的首长,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