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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火气隔着老远都能扑面袭来。
茅草屋的火势依旧凶猛,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乔星月看着眼前一片火海,轻声安抚身旁失魂落魄的劳大红。
她把语气放得极轻:
“劳大娘,你别慌,房子没了不算大事,人平安就好。”
“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把新房子盖起来。”
此刻的劳大红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的劝慰声全都模糊不清,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家两间茅草屋。
熊熊烈火疯狂翻涌,吞噬着屋里所有的家当。
干枯的茅草遇火就燃,火苗窜得老高,乌黑的浓烟滚滚冲天。
“哐当——”
一声沉重的巨响骤然响起,被大火烧得焦黑脆弱的房梁彻底断裂,直直砸落下来。
一片火海之中,溅起无数火星,转瞬又被烈火吞没。
亲眼看着住了半辈子的屋子彻底坍塌损毁,劳大红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身子一软,直直瘫坐在焦黑的泥地上。
脑袋嗡嗡作响。
一片混沌中,劳大红满心都是绝望。
旁边的招娣也跟着跌坐在地上,脸哭得通红。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带着浓浓的惶恐无助。
“妈,咋办啊?房子彻底没了,我们以后住哪儿?”
“总不能真的去山里挖山洞过日子吧?”
劳大红呆呆望着燃烧的废墟,嗓音沙哑无力,一遍遍呢喃。
“完了……这下全完了……家里所有东西都烧光了,啥都没剩……”
一旁的小兵连忙上前,伸出小手给劳大红和招娣擦拭脸上的灰尘和泪水。
小兵小大人似的开口安慰,语气认真又坚定:
“外婆、妈,你们别哭。星月姨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好好活着,房子、家当以后都能慢慢挣回来。”
黄桂兰也连忙上前宽慰,脸上沾满救火蹭上的黑灰,看着格外狼狈又朴实。
“是啊大红妹子,孩子说得在理。”
“钱财房屋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人好好的,比啥都强,往后慢慢打拼,总能重新盖起新房子。”
劳大红望着依旧肆虐的大火,眼底满是绝望。
“这么大的火,烧得干干净净,被褥、粮食、家具,家里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是真的啥都没了。”
沈丽萍和陈嘉卉对视一眼,一同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将地上的劳大红搀扶起来。
沈丽萍轻声劝道:“大娘,房子烧没了就没了,日子还得照样过。人没事就是最大的福气,千万别钻牛角尖。”
陈嘉卉也跟着附和:“是啊,留着人在,就有盼头。只要肯吃苦干活,没有熬不出来的日子。”
劳大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和绝望,点了点头,眼神慢慢回过一丝神。
“你们说得对,日子还得继续过。烧都烧没了,再难过也没用,先回大坝上工干活。”
谢中铭看着她强撑的模样,满心心疼,开口劝说道:
“劳大娘,你刚遭了这么大的事,身心俱疲,要不你先跟着星月回牛棚歇息,大坝这边的工分,我们帮你去请假。”
劳大红摇了摇头,语气执拗道:
“不用了。如今家都没了,更是不能缺工。”
“少干一天活,就少挣一天工分,往后过日子处处都要花钱、花粮,耽搁不起。”
说完,她转头看向乔星月、黄桂兰一行人,满是感激。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冒着大火浓烟帮我救火,辛苦大家了。”
乔星月连忙扶住她,轻声回道:“劳大娘别客气,我们没能帮上大忙,终究还是没保住你的房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怪你们,火势太凶了。”劳大红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事已至此,慢慢想办法就是。”
说罢,她转身朝着大坝的方向走去。
乔星月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转头叮嘱谢中铭:
“你一会儿多照看着点劳大娘,她现在心里堵得慌,又累又难过,别让她在工地上一时想不开出啥事。”
“放心。”谢中铭点头应声,“我盯着她,不会让她出事的。”
一行人收拾好心情,谢家几兄弟陪着劳大红母女、小兵,一同折返大坝工地。
刚走到工地入口,拿着记工本子、戴着红袖章的孙婆子和张二凤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这两人脸色难看,态度强硬。
孙婆子翻开记工簿,冷声开口:“你们几个上工期间擅自离岗,违反大坝工期规矩,每人扣十天工分!”
劳大红瞬间心头火气,上前一步据理力争。
“凭啥扣我工分?我走之前明明跟你请假了,不是无故离岗!”
孙婆子一脸不讲理的模样,摆着架子说道:
“大坝赶工期,规矩早就定死了!除了生病倒地、干不动活的情况,天大的事都不能擅自缺工,请假也不算数!”
张二凤在一旁连忙附和,眼神带着刻意的刁难:
“你嘴上说家里房子着火,谁知道是真是假?”
“说不定就是找借口偷懒耍滑,故意逃工。”
“就算是真的,也不能逃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劳大红积压的怒火。
她刚没了住了一辈子的房子,所有家当化为灰烬。
满心悲痛无处发泄,转头还要被人凭空污蔑、恶意扣工分,瞬间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撸起袖子,眼神凌厉,声音拔高道:
“张二凤、孙婆子!你们俩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是不是想干架?来!我劳大红从来不怕事!”
“仗着手里戴个红袖章、拿个记工本子,就肆意欺压乡里乡亲,胡乱拿捏人,简直畜生不如!”
张二凤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一笔。
“公然辱骂民兵、顶撞管理人员,我如实上报给大队书记,看你后续咋收场!”
劳大红怒极攻心,当即就要冲上去撕扯孙婆子的头发。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一旁的谢江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她,出声劝解道:
“大红妹子,你先冷静!别冲动!你现在跟她们硬碰硬,只会吃大亏。”
“这事交给我们,我们去找大队长说理,肯定给你讨回公道。”
劳大红胸口剧烈起伏,心里清楚谢家是好心帮自己。
若是继续闹下去,只会连累谢家几兄弟一同被追责。
她强行咬牙压住心底的怒火,硬生生逼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冲动上前争执。
孙婆子见状,越发嚣张,冷声开口补充:
“还有谢家这几兄弟,同样擅自离岗,一律扣十天工分,一个都跑不了!”
谢江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
“规矩是人定的,不是你们两个记分员说了算。”
“我们合理请假、家中出事救人,并非无故逃工,这事我们必定找大队长、找书记评理。”
孙婆子满脸不屑,硬气反驳:
“大队长来了也没用!这是新上任朱书记亲自定下的死规矩,谁来都改不了!”
谢江不愿再多做无谓争执,转头对着谢家几兄弟沉声吩咐。
“都别站着了,赶紧上工干活。”
谢中铭上前几步,轻轻拉过还在气头上的劳大红。
“劳大娘,别气了,过来挑石头干活。”
两人一同走到碎石堆旁,各自拿起铁铲,默默往竹编箩筐里铲装碎石。
干活的间隙,劳大红压着嗓音,满心憋屈地开口。
“哪是什么大队规矩,分明就是苏晚晚和朱琴暗中吩咐好的,故意针对我们,借机拿捏报复!”
谢中铭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沉稳劝慰:
“我心里都清楚。大娘你沉住气,越是跟她们硬碰硬,她们越有借口刁难你,只会让自己吃亏。”
“放心,她们嚣张不了多久。”
星月已经在想法子了,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
劳大红重重叹了口气,满心无奈。
“可谁又能压住她们呢?以前还有苏站长公正处事,能制衡约束她们。”
“如今苏站长不在了,没人管得住她们,往后我们这些普通乡亲的日子,怕是要越来越难了。”
谢中铭心底愧疚,低声说道:
“大娘,这事说到底,是我们谢家连累了你。”
“要不是你平日里总帮我们家出头、仗义执言,得罪了苏晚晚,她也不会这般针对性打压你。”
劳大红手上力道一紧,摇摇头,语气坦荡。
“这咋能怪你们?要怪就怪苏晚晚心思歹毒、居心叵测。”
“我做人只求对得起良心,我站的是公道正义,不怕她们暗中使坏。”
傍晚。
一日上工结束,下工铃声响起。
刘忠强很快得知了工地上扣工分、众人争执的整件事。
他当即赶往大队公社,找到正在办公的朱琴和苏晚晚。
屋内炭火正旺,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朱琴正坐在火盆旁烤手,神色淡然。
刘忠强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朱书记,今天这事你们做得太过分了!”
“劳大娘家房子失火,回去救火是人之常情,也提前跟记分员请假报备了,凭啥无故扣她和谢家几兄弟的工分?”
“这完全不合情理!”
朱琴抬眼淡淡看向他,语气冰冷刻板,全然不讲情面:
“规矩就是规矩。新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唯有伤病无法劳作可以请假,其余任何私事,一律不准缺工。”
“若是人人都找借口离岗,大坝工期咋推进?地里春耕秋收的活路谁来干?大队的秩序还要不要?”
“你这根本就是不近人情!”刘忠强被她的刻板气得心口发闷。
朱琴依旧态度强硬:“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一旁的苏晚晚见状,连忙装出一副温和劝解的模样,柔声开口。
“刘叔,我们真的只是依规办事,没有针对谁。你就别为难我们了,不然大队的规矩往后就形同虚设了。”
刘忠强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火气无处发泄。
沉默片刻,他又想起牛棚的难处,继续质问。
“那牛棚申请扩建两间木屋的事,你为啥一直拖着不签字、不批手续?”
朱琴闻言,从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头文件,递到刘忠强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刘队长,这可不算刁难,我依旧是依规办事。你自己看最新下发的整改文件。”
文件内容清晰写明:
下放改造人员需恪守艰苦朴素准则,全身心投入劳动改造;
严禁贪图安逸、谋求特殊居住条件;
各地大队不得随意审批扩建修缮住房,杜绝滋生享乐思想、助长不良风气。
朱琴收回文件,淡淡说道:
“这群下放人员本就是来乡下吃苦改造、矫正风气的。”
“刘队长,你还给他们审批扩建房屋,这不是公然助长他们贪图安逸、不愿吃苦的毛病吗?”
刘忠强气得脸色发青,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满心憋屈愤怒。
“就算是下放改造的人员,也得有落脚活命的地方!”
“牛棚二十多口人,挤在狭小的几间屋子里,男同志夜里全都睡在冰冷的地上,寒冬腊月天,你让他们咋熬过这个冬天?”
苏晚晚适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语气故作公允道:
“刘叔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牛棚的人前段时间私自砍伐后山不少树木,那些山林树木全是集体资产。”
“未经允许私自砍伐,就是霸占集体公物,属于违规违纪。”
朱琴闻言,瞬间来了精神,缓缓从火盆边站起身。
她搓了搓烤得温热的双手,神色严肃道:
“多谢刘队长提醒。我来团结大队,就是为了维护大队公平公正的秩序,杜绝歪风邪气。”
“牛棚私自侵占集体资产、违规砍树,这风气必须纠正整治,不然我就辜负了上级对我的信任。”
说完,她转头看向苏晚晚,冷声吩咐。
“晚晚,立刻召集民兵队,跟我去一趟牛棚!”
夜幕悄然降临,夜色彻底笼罩村庄。
牛棚后院点亮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一方小院。
一家人遵循往日的老规矩,安稳吃着晚饭。
女眷、长辈和孩子们围坐在长条饭桌前吃饭。
谢家一众男丁搬着小马扎坐在桌下,各自夹着碗里的饭菜,默默进食。
陈素英看着身旁依旧郁郁寡欢的劳大红,轻声宽慰:
“大红,你今晚就带着孩子在牛棚挤一挤,先安稳落脚。”
“房子的事不急,我们一大家子帮你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
乔星月看着劳大红憔悴落寞的模样,心里也想着开口宽慰。
可不知为何,胸口莫名阵阵发闷,心绪不宁。
隐隐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注定不会安稳,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正暗自忐忑之际。
“砰——!”
一声剧烈的踹门巨响骤然炸开。
牛棚外的破旧的木门被狠狠踹开,震动得墙面尘土簌簌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