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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副洞口灌进来,带着暖泉的硫磺气和一丝凉意。
姒蜷在草窝里,白色的小身子刚团好,耳廓就动了。
地面在震。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比上一下近。
那种震法她太熟了。
整个中央领地,只有一头龙踩得出这种动静。
洞口的月光又没了。
深灰色的巨影从外面碾进来,肩鳞刮着洞壁两侧的岩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碎石粉簌簌往下落,落在姒白色的尾巴尖上。
渊进来了。
他的身躯把整个副洞塞得满满当当,暗金色的脊背斑纹在洞壁反射的月光里一根一根地竖着,没有一根伏下去的意思。
姒从草窝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映着他的轮廓。
“你怎么又……”
话没说完,渊的前肢迈过来了。
一步。
粗壮的前爪踩在草窝边缘,把蕨叶压出一声闷响。
两步。
深灰色的巨影整个压过来,把姒头顶那片仅剩的月光全部吞掉。
姒的后背贴上了岩壁。
凉的,硬的,粗粝的石面隔着她薄薄的背鳞往脊椎里渗。
渊的右前肢撑在她头顶的岩壁上,爪尖扣进石缝,碎屑落了她一脑袋。
左前肢撑在她身侧,把她和草窝之间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巨大的吻部从上方垂下来,獠牙的尖端在她额鳞上方三寸的位置停住。
热烘烘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把她额前那几片细鳞吹得往后倒伏。
姒的整个视野里只剩下深灰色。
深灰色的甲胄,深灰色的前肢,深灰色的下颌。
还有那双琥珀红色的瞳孔。
烧着的!
里面翻涌的东西比白天在河岸高地上看见的还要浓,还要烫,还要不讲道理。
“渊?”
“我想了一路。”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骨头碾过骨头的声响。
“从主巢想到这里,想了一百步。”
姒的白色小爪子贴在岩壁上,指尖蜷着。
“想什么?”
“想把你关起来。”
渊的吻部又压低了一寸,獠牙的冷光落在姒的额鳞上,像一道白色的刀痕。
“关在这个洞里,把洞口堵死,不让任何龙靠近你。”
姒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渊的右前爪在她头顶的岩壁上收紧,石粉又落了一层,沾在她雪白的肩鳞上。
“那头棘龙,你敢再去见他一次,我就把你关在这里。”
“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你再也不想出去为止!”
姒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她没躲。
白色的小脑袋微微仰起来,对上他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
“渊,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
姒的声音还是软的,软得像暖泉水面上飘过的一缕气。
但那缕气底下裹着的东西,比他的獠牙还硬。
“你把祖传骨饰挂在别的母龙脖子上,六天后要跟她进筑巢仪式,转头跑到我洞里来,跟我说要把我关起来?”
渊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是爷爷……”
“是你爷爷逼的,还是你自己点的头?”
姒的小爪子从岩壁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白嫩的指尖在暗处一蜷一蜷。
“骨饰是你亲口答应给柔姐姐的,筑巢仪式是你亲口定的日子。”
“你有伴侣,有巢穴,有骨饰,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渊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姒。”
“我连你尾巴尖都够不着。”
姒的声音轻了半度,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在黑暗中晃了晃。
“巡查的时候我排在最后面,水源大会上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你给了我什么名分,让你有资格管我见谁?”
渊的前爪在岩壁上又扣深了半寸,石屑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说了会处理。”
“处理?”
姒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
“你前面也说过处理。”
渊的瞳孔缩了。
“柔姐姐还住在主巢里,骨饰还挂在她脖子上。”
姒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白色的小脸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莹光。
颈侧那几片翘起的嫩鳞在他的鼻息里一跳一跳。
“你的处理,就是拖着我,拖到我老了、丑了、没龙要了,你再来跟我说对不起?”
“不是!”
渊的声音哑了。
“那是什么?”
渊张了张嘴,獠牙在黑暗里磕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姒看着他那副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弯得很温柔,温柔底下藏着的刀刃比月光还薄。
“渊,你知道清跟我说了什么吗?”
渊的脊背上那排暗金斑纹又竖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被火烧过的铁刺。
“他说什么?”
“他说,不管我想要什么,对的错的,他都帮我叼回来。”
渊的喉咙里翻出一声低吼。
“他还说,他欠我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完。”
姒的小爪子在前臂上轻轻点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渊那双快要烧穿洞壁的眼睛。
“他从来不威胁关我。”
“他从来不堵我的洞口。”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把脑袋压得比我还低。”
渊的右前爪在岩壁上猛地一收。
五道深痕。
从洞顶一直划到姒头顶半尺的位置,石粉和碎屑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沾了姒满头满身。
白色的鳞片上落满了灰色的石粉,像一层薄薄的霜。
姒没躲。
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琥珀色的瞳孔稳稳地钉在渊的眼睛里,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
“你抓墙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抓碎了这面墙,骨饰还是在柔姐姐脖子上。”
渊的整条前肢都在发颤。
从肩鳞到爪根,每一片甲胄底下的肌肉都绷成了铁板。
他的吻部往下压了一寸,又一寸。
獠牙的尖端几乎贴上了姒额前的细鳞。
“你故意的。”
他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低得像地底的闷雷。
“你故意去见他,故意让我看见,故意回来跟我说这些。”
姒的睫毛终于抖了一下。
“我故意什么了?”
“你故意拿他刺我。”
渊的鼻尖贴上了她的额鳞,热烘烘的气息把她额前那层细碎的石粉都吹散了。
“你知道我在高地上看着,你还跟他说那么久的话。”
姒的白色小脸微微偏了一下,躲开了他鼻尖的热度。
“我不知道你在看。”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姒的声音带了一点委屈,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水汽又浓了一分。
“我就是去河边喝水,他自己从水里冒出来的,我又不能赶他走。”
“你可以不理他。”
“他救过我的命,我凭什么不理他?”
渊的后槽牙磨出一声闷响,震得姒头顶的碎石又落了两颗。
“他没救过你。”
姒的睫毛抬起来。
“什么?”
渊没接话。
他的琥珀红色瞳孔在黑暗中盯着姒,盯了三息。
那层翻涌的暗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死死压住了。
“渊,你刚才说什么?”
姒的声音急了一点,白色的小爪子从前臂上抬起来,轻轻搭在他撑在身侧的前肢上。
白嫩的爪垫贴着粗糙的深灰色甲胄,像一片雪落在铁上。
渊的前肢颤了一下。
“没什么。”
“你说他没救过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没什么!”
渊把吻部从她额前移开,琥珀红色的瞳孔里那层挣扎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姒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追问。
她把小爪子从他前肢上收回来,白色的小身子靠着岩壁,仰头看着他。
洞里很暗,只有从他身躯边缘漏进来的一丝月光,落在她颈侧那几片翘起的嫩鳞上。
粉嫩的,薄薄的,在微光里一跳一跳。
渊的视线落在那几片嫩鳞上,瞳孔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姒。”
“嗯。”
“你想要什么?”
姒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渊的喉结滚了。
“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
“骨饰在柔姐姐脖子上,你给得了吗?”
渊没说话。
副洞里安静得只剩暖泉在洞底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姒等了五息,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看,你给不了。”
她侧过身,白色的小身子从他前肢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挪了半步。
“你回去吧,明天水源大会,你该跟柔姐姐……”
渊的尾巴从身后伸过来,粗壮的尾身横在她面前,把她的退路截断了。
姒的脚步停住。
“渊?”
“我会把骨饰拿回来。”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哑的,颤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一寸一寸地拽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
姒的整个身子都顿了。
她慢慢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抬起来。
渊的吻部垂下来了,鼻尖贴上了她的额顶。
轻轻的,热热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是一头把所有獠牙都收起来的巨兽,用最柔软的那块皮肤,碰了碰她。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