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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替死鬼(第1/2页)
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百叶窗被死死拉上,将外面的夜色隔绝,也隔绝了这座孤岛最后的生机。
山田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东京发来的绝密电报。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前线物资船沉没,三千吨战略物资尽毁!
陆军特务部物资课办事不力,限二十四小时内查明泄密源头!
若系内部渎职,相关人员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军法从事。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山田,以及他手下整个物资课的人,都已经站在了断头台上。
山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极其规律的“笃、笃”声。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物资船被炸,这是既定事实。
现在去查到底是谁炸的,已经毫无意义。
军部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立刻平息怒火、堵住悠悠之口的“替罪羊”。
他必须交出一个“内鬼”。
一个级别极低、毫无背景、就算被枪毙了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底层小人物。
山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人事档案。
借着微光,档案封面上的名字赫然在目——海军武官府,三等航海参谋,佐藤次郎。
佐藤次郎出身贫寒,在海军内部毫无根基,平时最不受待见,是个谁都能踩一脚的边缘人物。
更要命的是,物资船沉没那天,恰好是他负责核对出港清单。
“就你了。”
山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拿起钢笔,在一份伪造的“渎职通共”报告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劣质纸张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滩化不开的血迹。
把这个底层军官推出去顶罪,不仅能完美掩盖物资课高层的失职。
还能顺理成章地把锅甩给海军武官府,让山田自己全身而退。
但这还不够。
军部要的不仅是替罪羊,还要看到特务部“戴罪立功”的态度。
第一批物资没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第二批物资,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山田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宋理事吗?是我,山田。
……对,深夜打扰了。……明天上午十点,我要在宪兵队看到五千匹棉纱的入库单。
……对,以商会的名义,‘自愿’捐赠给皇军前线。……很好,宋理事是个聪明人。”
挂断电话,山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在黑暗中悄然张开。
——
商会议事厅。
这里同样没有开灯。
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议事厅的布置透着一种畸形的奢华: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桌上却摆着明代的青花瓷瓶;
空气中弥漫着古巴雪茄的甜腻,却又掩盖不住老建筑特有的霉味。
这正是这个伪政权下,汉奸们最真实的写照——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刘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捏着一个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五千匹棉纱!
那是他刘家在江南仅存的底子!
是准备留着过冬、留着给手下几百号弟兄发饷的命根子!
现在,日本人要他“自愿捐赠”。
说是捐赠,谁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但如果他不捐,明天宪兵队的封条就会贴在他米行的门上,他全家老小连活过明天的机会都没有。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宋怀远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红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刘老板对面,从容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边。
“刘老板,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宋怀远的声音温和有礼。
刘老板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宋怀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宋怀远……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老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不是你向山田进的谗言?你要绝老子的后?!”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宋怀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然后叠好,放回口袋。
“刘老板,慎言。”
宋怀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这乱世里,能活着喘气,就是皇军的恩赐。
什么绝后不绝后的,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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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刘老板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那是老子的棉纱!
凭什么要老子全交出去?!
商会里那么多大户,凭什么只盯着我刘家一家薅羊毛?!”
“凭你刘家的米行在商会里底子最厚,凭山田现在急需立威,正愁找不到一只肥羊来杀鸡儆猴!”
宋怀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刘老板,你以为,你不交这批棉纱,日本人就会放过你?”
宋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毒蛇吐信一样钻进刘老板的耳朵里。
“前线物资船沉了,山田现在正愁没地方撒气。
你这个时候跳出来抗命,还妄想拉别人垫背,山田会怎么想?”
宋怀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会觉得,你刘老板是在借机要挟皇军。
明天一早,宪兵队就会以‘通共’的罪名,查封你的米行。
到时候,别说棉纱,连你乡下那个瞎眼老娘,都得被扔进黄浦江喂鱼。”
刘老板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那……那我交了,就能活?”
“交,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风光。”
宋怀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山田急需这批物资去堵上头的嘴。
你这个时候把棉纱送过去,就是雪中送炭。他不光不会动你,还会保你的米行安然无恙。”
刘老板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他知道,宋怀远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活下去,就得学会低头,就得学会卖主求荣。
“好……”刘老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浓的绝望,
“我交。但我刘家的底子要是没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宋怀远。”
“你不会做鬼的。”
宋怀远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刚刚拟好的《商会物资捐赠明细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笔尖悬在表格最后一栏——“承运车队及路线”的上方。
就在落笔的那一瞬间,宋怀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这半秒钟,极其短暂,短暂到连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半秒的停顿里,他脑海中闪过了多少张面孔,又压下了多少翻涌的血气。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归于死寂。
“唰、唰。”
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而冰冷的字迹。
他把表格推到刘老板面前。
“刘老板,你是个聪明人。
这批棉纱交出去之后,山田会立刻安排车队,连夜运往城外的军需中转站。”
宋怀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表格上那行刚写下的字上。
“这批棉纱交出去之后,山田会立刻要求连夜运往城外的军需中转站。”
宋怀远收回手,语气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关切”:
“不过,山田只给了你24小时,你现在去外面找车行,没人敢接这趟活,都怕惹火烧身。
但我知道,城南‘通和车行’的赵老板最近欠了赌债,急需一笔运费救命,他敢接。”
刘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连谁敢接活都知道?”
“我是负责商会物资收集的,哪家车行有什么底细,我自然清楚。”
宋怀远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赵老板贪财,但他认钱不认人。
你把运费给他,他连夜就能把货拉走。”
刘老板死死盯着那张表格,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扫视。
他是个在商海里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直觉告诉他,宋怀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背后,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算计。
这个“贪财”的赵老板,说不定就是通向鬼门关的绝路。
但他敢赌吗?
他不敢。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赌,明天全家就得死。
赌一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刘老板缓缓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最后一丝清醒的怀疑与恐惧。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表格紧紧攥在手里。
“去吧,去宪兵队签字。”
宋怀远重新夹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这批棉纱出了城,能不能安全送到军需站……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刘老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阴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而宋怀远走出商会大门的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夜风微凉。
他迈开双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