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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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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建国戴着口罩,眼睛弯了弯,把口罩拉下来,捏在手里摩挲着口罩的面料,说:“好,这样戴。我记住了。”
    一整个下午,他们就坐在招待所房间的窗边。桂花树的影子慢慢从东边挪到西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移动,从枕头爬到床脚,再从床脚爬到地板上。
    贺知衍把从别墅带来的毯子铺在椅子上让贺建国坐,又把窗户推开半扇透气。他坐在床边,贺建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贺知衍带来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红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弯弯曲曲地往上飘。
    贺建国跟他讲矿上的事。他说矿上的馒头特别大一个,一个能顶一顿饭,炊事班的王胖子做的,面发得足,咬一口能弹回来。他说他以前养过一只黄狗叫大黄,是他从矿洞口捡的流浪狗,养了七年,后来老死了,埋在矿区的后山上,用一块石头立了个碑,上面用红漆写了“大黄之墓”。他说他年轻时候会吹口琴,吹得最好的一首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矿上的文艺汇演他还上台表演过,工友们在下面起哄让他再吹一首,他吹了三首,吹得嘴唇发麻。
    他说了很多很多,声音时大时小,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咳嗽,贺知衍就给他倒水拍背。说到大黄死的时候他眼眶红了,伸手去够保温杯,喝了口水,把哽咽吞下去。贺知衍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还是黑的,在矿上挖煤的人,指甲缝里的煤灰是洗不掉的,渗进了皮肤里,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纹身。
    贺知衍用指甲刀帮他把长出来的指甲剪掉,剪完十根手指,又把指甲锉拿来,轻轻磨平指甲边缘的毛刺。贺建国就坐在那里任他剪,剪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手,乖得像个小学生。
    下午四点多,贺建国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粗重,嗓子里像卡着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呼噜呼噜的声响。贺知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被子是刚才从前台大姐那里借的厚被子,比招待所原来的被子厚实些。
    他看着贺建国睡着的样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贺建国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晃了一下,大概是起风了,光影在贺建国的脸上跳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傍晚程宇来接他的时候,贺知衍正在给贺建国掖被角。他把被角压在贺建国肩膀下面,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只是有些凉。他把保温杯里的红枣水重新倒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空了的饭盒和保温壶收进袋子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贺建国还在睡,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但均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床单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他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程宇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贺知衍出来,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替他拉开侯座的车门。贺知衍上了车,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车拐出镇上的主路,上了盘山公路。天色暗下来,山上的树影一层叠一层,从车窗外面掠过去,像巨大的翅膀。贺知衍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色,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银镯子。
    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累了吧?”
    贺知衍摇了下头,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车拐进别墅大门的时候,感应灯亮了。贺知衍透过车窗看到客厅的灯也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站着,在他车拐进来的那一刻,那个人影动了一下,走开了。
    他推开彻门下了车,拎着空了的保温壶和饭盒走进别墅。玄关的门在他推开的那一刻就开了,是从里面拉开的。
    严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居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贺知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叙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保温壶,看着他身上沾染的中药味和招待所洗衣粉的味道。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把贺知衍拉进来,关上身后的门,把他抵在门上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急,急得像是憋了一整天。严叙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死死压在门板上,嘴唇碾过去,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扫过他的上颚,又缠住他的舌尖不放。贺知衍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保温壶的把手还挂在手腕上,随着动作撞在门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吻了很久严叙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地喷在他脸上。
    “回来了。”他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贺知衍点了点头,呼吸同样不稳,嘴唇被吻得发红,眼角也有些红。他把保温壶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低头换鞋。
    “回来了。”他应了一句,声音比严叙的小很多。
    他把保温壶放进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然后系上围裙,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晚上要做的菜。严叙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看着他洗菜、切菜、倒油、翻炒,动作和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餐时一样熟练流畅。
    吃饭的时候,贺知衍把中午留的饭菜热好端上来,坐在严叙对面,小口小口地吃。他给严叙夹了一块排骨,说:“山药炖了很久,应该入味了。”
     严叙咬了一口,点了下头:“好吃。”
    贺知衍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严叙在书房里处理了几封邮件,出来的时候贺知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茶道的书。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贺知衍自然地靠过来,把头歪在他肩窝里,继续翻书。
    翻到一页讲紫砂壶的,配图是一把宜兴紫砂的仿古壶,壶身圆润,壶嘴微翘。贺知衍看着那张图,说了一句:“这把壶好看。”
    “买一把。”严叙说,手指绕着他后颈的碎发。
    贺知衍摇了一下头:“太贵了,看看就好。”
    严叙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没说别的。他们就这样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洗澡,上床。
    贺知衍先上的床,侧身躺着,脸朝向窗户那边。严叙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贺知衍的身体软软地嵌在他怀里,体温透过睡衣的布料传过来,温热又实在。
    严叙把脸埋在他后颈,深吸了一口气。贺知衍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是在招待所待了一整天沾上的。他不太喜欢那股中药味,但他忍了,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
    贺知衍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最小。然后他伸手把严叙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上,手心朝里,把严叙的手指一根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严叙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两人交扣的手指,看着贺知衍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亚光,忽然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贪得无厌的人。他想把这一刻盯死,盯死在这张床上,盯死在这层被子里,盯死在这两只交缠的手上。
    但他钉不住。天一亮的贺知衍又要去那间招待所,又要去陪贺建国。他会坐在招待所的台阶上,会给他剪指甲,会用勺子喂他喝汤。那些画面严叙看不到,但他能在脑海里拼凑出来——比监控画面更细腻,更具体,更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发酸发胀。
    “睡吧。”他在贺知衍耳边说。
    贺知衍“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严叙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贺知衍忽然翻了个身。他从严叙怀里转过来,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床头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柔和的边,他的脸藏在自己的阴影里,只看得见眼睛的轮廓,里面有一点光,像是远处的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
    他看着严叙。
    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那五六秒里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严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嘴唇上,温温热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然后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摸上严叙的眉骨。
    指尖从眉头划到眉尾,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某幅画的线条。然后从眉骨滑到颧骨,在颧骨上停了一下,再往下,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他的嘴角。指腹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按下一个印济。
    严叙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他隐约觉得贺知衍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贺知衍微微仰起头,在他嘴角吻了一下。
    他亲完退回来,重新枕在枕头上,睫毛垂下去,轻声说了句:“晚安。”
    严叙躺在黑暗中,听着贺知衍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幽蓝的水纹光斑。无边泳池的水在夜风中微微荡漾,反射的光从落地窗折进来,一波一波地荡开又聚拢。
    贺知衍从来没有在睡前主动转过身来面对他。从住进这栋别墅的第一天起,他都是背对着他缩在床的另一边,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蜷起来保护自己腹部的动物。后来严叙把他拉过来,强迫他睡在自己怀里,他不再缩在床边了,但始终保持着背对的姿势。
    今夜他转过来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摸了他的眉骨,吻了他的嘴角,说了晚安。
    严叙闭上眼睛,把这三个动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很多遍。翻到第十七遍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听到那声“晚安”的时候,心跳乱了三拍。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胸腔最深处蔓延上来的暖意。
    他想抓住这种感觉。
    想永远抓住。
    程宇的车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严叙和贺知衍一起出门。严叙拉开副驾驶的门让贺知衍上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这辆车严叙平时不怎么亲自开,他有司机,但送贺知衍去招待所这件事他不愿意假手于人。
    他要把贺知衍送过去,晚上再把他接回来,像一根绳子的两端,一头放出去,另一头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车开到招待所楼下,程宇的车跟在后面,今天程宇要去镇上办点事,严叙让他开另一辆车跟着。
    贺知衍解开安全带,拎起放在脚边的袋子。今天袋子里除了保温壶和饭盒,还多了一床薄毯,是他昨天在衣柜里翻出来的,说贺建国房间的被子太薄了。
    他推开彻门之前,侧过身子,在严叙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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