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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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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周日下午,严叙难得闲暇半天,而这一天贺知衍去看贺建国的的时间也不由得减了一个下午。
    但,他已经在花园里待了好久了!
    贺知衍蹲在白山茶旁边,手里捏着橡皮水管,水流从指尖挤出去,变成一道细雾。阳光穿过水雾,在他身后折出一小圈彩虹,七种颜色,淡淡的,像浮在空气里的一层薄纱。
    他蹲在那圈彩虹里,水从指缝里漏出来,顺着水管流到鞋面上。他盯着那棵白山茶,像在数它的花瓣,又像透过它在看别的东西。
    严叙站在二楼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黑咖啡。他一直在看。
    贺知衍已经蹲了快二十分钟。水雾越来越大,彩虹却越来越淡。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骨头。
    “贺知衍。”严叙开口喊了一声。
    贺知衍没有立刻回头。先关掉水龙头,把水管放在地上,又用湿漉漉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站起来,转身仰头看着二楼的严叙,眯起眼睛笑:“怎么了?今天花开了三朵。”
    “进来。”
    “再浇一会儿。”
    “进来。”
    贺知衍不笑了。看了严叙几秒,点点头,把水管收好。走回屋子别墅。
    贺知衍正磨磨蹭蹭地洗手,洗了好半天,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他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擦手一边说话:
    “嗯,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别瞎操心我。我好的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贺知衍笑了一声,短促的,像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去看你,给你带那家你爱吃的桂花糕。”
    他挂了电话。
    然后握着手机站在洗手台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往下掉。
    贺知衍背抵着洗手台,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洗手间很小,他坐在那里,腿弯几乎碰到对面浴缸。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他的下巴,抿紧的嘴唇,和眼睛里没掉下来的东西。
    贺知衍洗个手洗了那么久,严叙还是决定来看一眼。
    而到门口他却停下了。门缝里,他看见贺知衍坐在地上的模样
    他,没进去。
    他,走开了。
    而贺知衍也好久,好久才慢慢走出来——
    周一晚上的会议像一场拉锯战,锯的是所有人的神经。
    老爷子秘书把手机收了,说为了会议纪律。严叙看了他一眼,没发作。董事会上火药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老爷子拍桌子的那一下,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摔成三瓣。
    严叙解开西装扣子,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一夜不会短。
    凌晨一点五十。方案第八版,终于过了。
    严叙走出公司大楼,深秋的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吹得贴在脖子上。他一边扣上西装,一边开机。
    消息涌进来。
    程宇的报备像流水一样铺满屏幕。他扫了最后一眼,目光钉在倒数第三行。
    “贺建国感冒发烧,贺先生强烈要求留下照顾一晚上,打死不走。以死相逼,我们不敢贸然动手,只好守在楼下。”
    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严叙站在公司门口,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咬紧的后槽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熄屏,他的脸和那行字一起沉进黑暗里。
    “回别墅。”他对司机说。
    车子在高架上飞驰,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倒。他按下车窗,夜风猛灌进来,吹得眼眶发酸。手机捏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锁屏键。
    到了别墅。灯全黑,车库只有他一辆车。进门,鞋没换,灯没开,凭着记忆穿过客厅。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卧室门推开。
    床铺整齐、加湿器没开、枕头没有体温,一点也没有、睡衣也整整齐齐地挂着。衣柜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他捏紧了拳头,愤怒地转身疾驰而去。
    招待所楼下,路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光泼在马路牙子上。
    严叙把车停在对面,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深秋的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凉得人后颈发麻。他抬头看,二楼尽头那扇窗暖黄色的床头灯从缝隙里漏出来。
    程宇从大门里出来,一眼看见他的车,大步走过来。他站在车窗前,身体正好挡在了那扇窗和严叙之间。
    “贺先生在上面。”程宇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老头已经睡了,他也睡了,坐在椅子上,趴在床尾。您别上去。”
    严叙没说话。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严叙。”程宇喊了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你听我一句,别上去了。不然你真的会失去他。”
    “失去他”三个字从程宇嘴里说出来,严叙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松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程宇一眼。黑色大衣领子被风吹得立起来,衬得整张脸锋利得像一把刀。
    他收回手,靠在座椅里,从程宇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咬住,点火。打火机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绷紧的下颌线。
    “我等到五点半。”
    程宇没再说话。靠在车后门旁,抬头看着那扇窗。天边还是深蓝色,月亮挂在两栋楼之间,像一片即将被撕掉的旧日历。
    严叙抽了半盒烟。烟灰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飘出去,落在马路上,像一小撮灰白的雪。他在烟灰落尽的间隙里,一次又一次抬头看那扇窗。窗内的暖黄色灯光一直亮着,像一颗很小的、不属于他的太阳。
    他看了一夜。
    东边天上裂开一道光,像有人拿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划了一下。
    严叙推开彻门。坐得太久,关节在起身的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绕过车头,穿过马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皮鞋跟敲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上楼。楼梯很窄,走得很快,大衣下摆擦过墙皮,带起一小片灰尘。粗暴地推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
    贺知衍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上半身趴在床尾,一只手搭在贺建国的手背上。他瘦得肩胛骨顶起薄薄一层衬衫,半边毯子已经滑到地上。银镯滑到小臂上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冷光。
    严叙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那只搭在老人手背上的手,清和柔软。
    他走过去,把毛毯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披在贺知衍肩上。然后弯腰,一手穿过贺知衍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
    贺知衍醒了。眼睫颤了几下,像要挣扎着从梦里爬出来。
    他看见严叙,瞳孔在一瞬间缩了缩,血色从脸上褪下去,快得惊人。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严叙的大衣前襟。
    “醒了就自己走。”
    严叙声音很低,脸上的表情很淡,但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狠劲儿,让贺知衍从头到脚都凉了。
    他没有松手。贺知衍也没有挣。把脸别开,不去看严叙的眼睛。
    严叙抱着他下楼,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身在晨雾中启动,离开了招待所。
    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贺知衍缩在副驾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严叙也没说话。只是一直开彻,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晨雾在风挡上凝成水珠,被雨刷扫掉,又凝上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那天之后,一切又恢复原样,但严叙剥夺了贺知衍每天都去看何建国的权力,贺知衍又变成了被困在别墅里的人。
    严叙没再提那晚的事。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早上低头接受那个吻,每天晚上伸手把人搂在怀里。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可贺知衍躺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是僵的。不是反抗,是那种已经冻透了的人,总觉得,你把他抱得再紧,他也不会化。
    严叙手掌按在贺知衍后背上,把人抱得更紧。
    他告诉自己,会好的。等贺建国稳定下来,等贺知衍不再那么害怕,等他重新把那些温柔从骨血里长出来。他会等。
    贺建国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被送进抢救室的。突发性呼吸衰竭,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前兆。
    镇上的卫生所处理不了,程宇连夜安排转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住进了ICU。
    严叙破天荒地没有阻拦,甚至让程宇去打了招呼,安排了单人病房和最好的呼吸科主任。
    贺知衍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大方,也许是因为李院长的事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做过头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也许他只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看看自己能为贺知衍做到什么程度。也许他只是想在自己的亏欠账本上划掉一笔,用最好的医疗资源来补偿上一次被剥夺的最后一面。
    贺知衍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严叙做任何事的动机,因为问出来的答案要么是谎言,要么是更残酷的真相。
    他每天在医院和别墅之间往返。
    早上五点起来给贺建国炖汤,六点程宇送他去医院,他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坐一整个上午,中午回到别墅给严叙做午饭,下午再去医院,傍晚回来给严叙做晚饭,晚上再去医院,深夜回到别墅,在地板上蜷几个小时,第二天重复同样的行程。
    他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了三块,贺建国、严叙、睡眠。
    睡眠那一块越来越薄,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随时会从折痕处裂开。
    他的眼窝更深了,颧骨更凸了,手腕上的银镯都显得松了些。但他没有抱怨,没有要求减少任何一次往返,没有要求在医院附近住下来。
    他只是在履行他的合同,每天两次的吻,他从不迟到;每天三餐的饭,他从不马虎。
    他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严叙: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但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让我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
    第七天,ICU的医生找家属谈话。
    程宇本来想替他去,但贺知衍摇了摇头,自己走了进去。
    医生办公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
    医生坐在对面,面前摊着贺建国的病历和各种检查报告,影像片子上肺部那块阴影比上次更大了。
    “情况在持续恶化。”医生说,“呼吸机已经用到顶了,血氧还是上不去。多器官衰竭,肺部感染控制不住。目前的医疗手段,已经到头了。”
    贺知衍站直了身体:“用最好的药。进口的,医保外的,多少钱都行。”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是那种见惯了死亡的平静:“不是钱的问题。再用药,也只是延长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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