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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华的马鞭跌落在地，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雪琴，去拿两百块钱来。」
「两百块钱哪够？」依萍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既然我们两看两相厌，你也不想要我这个女儿，那就给最后一笔赡养费，了断我们的情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来你们陆家。」
陆振华的眉头猛地拧紧：「你非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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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豪和如萍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劝解。可依萍一个眼神扫过去，两人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那你就滚！」陆振华猛地一挥手，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雪琴，出去拿两千块过来！」
雪姨脸色一变：「老爷子，我们哪里还有钱——」
「让你去就去！」陆振华一声暴喝，震得吊灯都在微微颤动，「难道你也要违背我？」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陆依萍拿到那叠钞票的时候，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张扬，像雨后初霁的阳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很开心？」陆振华盯着她，目光复杂。
「有钱谁不开心？」依萍将钱仔细收好，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高兴得太早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离开陆家，你很得意？」
「岂止得意，」依萍的笑容更深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狂喜。丑陋的尔杰，刻薄刁钻的梦萍，不食肉糜的如萍，懦弱自私的陆尔豪，刻薄狠毒的王雪琴，专制暴力的黑豹子——离开了你们这样一群人，难道不是大喜？」
陆尔豪忍不住冷笑出声：「呵，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评价自己家里人。」
「难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我当然是个好东西——」依萍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清脆得像一串银铃。
「我是完美的。」
她推开大门，暴雨迎面扑来。
她没有拿伞，也毫不在意。
她折下路边花坛里一片硕大的芭蕉叶，高高举过头顶，当作一把天然的雨伞，踏进了雨幕之中。
雨声哗哗，水花四溅。她踩着积水，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步伐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浸透了她的头发，可她浑然不顾，反而在雨中转了个圈，高高地扬起那片翠绿的芭蕉叶，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身后，陆家的大宅里隐约传来哭闹声丶争吵声丶东西摔碎的声音——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雨里。
雨下得又急又猛，整条上海被雨水浇得雾气蒙蒙。
杜飞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弓着腰，眯着眼，在雨幕中奋力蹬着踏板，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落汤鸡。
「倒霉，倒霉，怎么又下雨了？」他一边嘟囔，一边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去抹眼镜片上糊成一片的雨水，「相机可千万别进水啊……眼镜又花了——」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他慌忙去捏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一偏——
「诶！小心小心！」
人影闪得很快，倒是他这个骑车的，连人带车哐当一声摔进了路边的水洼里，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哎哟……」他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也顾不上疼，先慌乱地在地上摸索起来，「眼镜……我眼镜呢……」
陆依萍撑着芭蕉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个在泥水里摸来摸去的冒失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是个笨蛋。」
她走上前去，弯腰从水洼边捡起那副沾满泥水的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架到杜飞的鼻梁上。
「怎么样？你没事吧？」
杜飞扶正眼镜，他扶了扶那副裂了好几道纹的眼镜，没有任何准备，透过斑驳的镜片，冲击性的美丽在他的眼前盛开，无数个漂亮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着，每一个都在笑。
那笑容在破碎的镜片中折射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像蜜糖，像阳光，像青草的，想无数漂亮的意象在她的眼睛里面流淌。
连笑容都像在散发阳光。
哦差点忘了他有散光。
他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嘿嘿，谢谢小姐，我没事。
只是——我看到了好多个你在笑呢。我想，苍蝇的眼睛看出去，大概也跟我差不多吧？」
「你可真有意思。」依萍被杜飞都给逗笑了。
漂亮的女孩子，真的是这个世界最令人一个欢喜的存在，这个倒霉的雨天也变得妙趣横生起来。
杜飞的眼睛再重新适应后，终于看清了依萍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鞭痕，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呐！你受伤了！」他急急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泥水，「你确定我刚才没有撞到你吧？还是……遇到坏人了？被抢劫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来来来，上车！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忱，好像如果依萍不上他的车，就是他杜飞这辈子最大的失职。
依萍看着他那一身狼狈却满脸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推辞，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一只手轻轻拉着车座边缘的铁杆，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片翠绿的芭蕉叶。
「我没有带伞，就用这个挡挡雨吧。」
杜飞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芭蕉叶当伞，也算是上海滩独一份了！」
他蹬起踏板，自行车在雨幕中摇摇晃晃地驶向前方。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即兴的打击乐。
「我们这也算是不撞不相识了！」杜飞一边骑车一边回头喊道，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响亮，「我叫杜飞！杜甫的杜，飞来飞去的飞！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依萍。」
「依萍——」杜飞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着说，「好听！雨还没有停，我们就认识了，说明我们这场雨淋得值！」
自行车在雨中的弄堂里穿行，溅起一路水花。那把翠绿的芭蕉叶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