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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东旭连忙扶着她坐好，把一块窝窝头递到她手里。
贾张氏接过窝窝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张开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贾张氏嚼着嚼着，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那深陷的眼窝里流了出来，顺着乾枯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块黑乎乎的窝窝头上。
「妈，别哭，吃吧，吃了就好了。」
贾东旭哽咽着说道。
他说完便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秦淮茹站在炕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包袱，不让孩子们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棒梗和小当则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还太小，不懂得生活的艰难，只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城里新鲜，院子比城里大，可以随便跑，不用怕撞到人。
「妈，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小当怯生生地走进屋里，扯了扯秦淮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道。
「对，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跟奶奶一起住，奶奶最疼你们了，以后奶奶会给你们做好吃的。」
秦淮茹蹲下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那爸爸呢？」
小当又问道。
「爸爸……爸爸在城里上班，会经常回来看咱们的。」
秦怀茹看了一眼贾东旭，悲戚地苦笑道。
小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时她正好听到哥哥棒梗喊她的声音，便跑开去追一只花蝴蝶了。
秦淮茹站起身，望着这个破败的小院，望着那间昏暗的土坯房，望着炕上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城里待不下去，乡下再苦，也得咬着牙活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撑下去。
「妈，我来做饭吧，东旭带了点粮食回来，今晚咱们吃顿饱的。」
秦怀茹深吸了一口气，硬挤出一抹笑容说道。
「再等等，晚点再去搬粮食，我从这爬出去，你在里面接着。」
「以后有外人问的时候，你就把那袋子代粮给他们看，那袋子粗粮一定要藏严实了。」
贾东旭谨慎地说道。
「我袋子里还装了有，够对付一顿。」
秦怀茹拍了拍手里提着的布袋子说道。
「怀茹啊，那里有野菜，你给煮了吧。」
贾张氏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说道。
秦淮茹顺着贾张氏的手指看向厨房。
可不过是正屋旁边搭出来的一间半露天的小棚子，两口黑陶缸，一个用土坯垒的灶台，灶台上的铁锅豁了两个口子，用碎布条塞着。
墙角堆着一小堆野菜，灰灰菜和马齿苋居多。
有些已经蔫了，显然是前几天挖的。
秦怀茹挽起袖子，开始烧水做饭。
她包里装的粗粮不多，她舍不得多放，只抓了一把掺进野菜里，剩下的全是代粮，一起煮了一锅略微稀稠的菜糊糊。
一家五口谦让着，分着喝完了这一锅糊糊。
晚上。
贾东旭才悄咪咪地去把屋后藏着的粮食搬回了家里。
当晚，一家五口挤在贾家老宅的土炕上。
被子又薄又硬，散发着一股潮气和霉味。
棒梗和小当折腾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秦淮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和不知道是蛐蛐还是什么的叫声。
这农村的夜晚就是和城里不一样，有生气。
秦怀茹迷迷糊糊地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淮茹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贾张氏正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扶着墙，颤巍巍地往门口挪。
「妈，您干嘛去？」
秦淮茹连忙起身扶住她。
「上工，生产队六点半敲钟，迟到了要扣工分的。」
贾张氏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地说道。
「您这身体还能上工？」
秦淮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不上工哪来的工分？没工分哪来的口粮？你以为乡下跟城里一样，按月领粮本？在这儿，不干活就没得吃。」
「我这个月的口粮已经预支光了，再不上工，连野菜糊糊都喝不上。」
贾张氏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地说道。
秦淮茹沉默了。
她看着贾张氏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妈，我跟您一起去，好几年没干过农活了，也不知道手生不生，但多个人多分力量。」
秦怀茹咬了咬牙说道。
「行，多一个人多一份工分，你跟我去上工，东旭和两个孩子让他们再睡会儿。」
贾张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秦淮茹换了一身最破旧的衣服，又找了一块布把头包上，跟着贾张氏出了门。
清晨的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动静。
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劈柴，几只骨瘦如柴的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互相追逐着。
远处传来一阵钟声，当当当，急促而沉闷。
「快走，敲钟了。」
贾张氏加快了脚步，虽然身体虚弱，但走路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形成的惯性。
生产队的集合点在村口的大晒场上。
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里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有人蹲在地上抽旱菸，有人靠在墙根打盹，有人低声交谈着，话语间离不开「粮食」「工分」「定量」这些字眼。
队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今天三队的任务是北坡那三亩红薯地，翻藤丶除草丶松土，妇女劳力一人记五个工分，男劳力一人记七个工分。」
「干得好的加分，磨洋工的扣分，都听明白了没有？」
队长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工分簿，站在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分配着任务。
「明白了。」
人群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那就开工吧。」
队长说完，自己也扛起了锄头。
人群散开，各自拿起工具，朝北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