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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妍日日按时去长春宫请安，见了富察琅嬅便低眉顺眼地行礼，从前那些骄纵和跋扈像被水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怕了，安安分分地守着儿子过日子，可有些东西沉下去不是没了，只是藏得更深了。
慈宁宫的太后这一年也没闲着。
她眼看着玫贵人那枚棋子彻底废了，心性浮躁，手段粗浅，连皇上的衣角都摸不着了，更别提什么探听圣意、左右局势。
她手里没了能用的线，便又从外头挑了一根新的。
太常寺少卿陆士隆之女陆沐萍，年方十五，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单纯。
太后把人举荐进来的时候说的是“充实后宫、绵延皇嗣”，可皇上心里明镜似的。
他把陆沐萍册封为庆常在，居景阳宫，清冷安置着，皇上偶尔过去坐一坐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
新人掀不起浪，旧人按兵不动，后宫便这么安安静静地淌过了一整年。
直到永琛周岁生辰这一日。
五阿哥自落地便身子康健，一岁来几乎没生过什么病，小脸蛋白嫩红润，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起来灵动极了，见人便笑，笑得眉眼弯弯的，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皇上对他更是偏爱到了骨子里，每日下朝必要去翊坤宫抱一抱才安心，这孩子伏在他肩头咿咿呀呀地流口水他也觉得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声响。
宫里人人都看得出来，五阿哥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已经不是偏爱两个字能说得清的了。
周岁生辰这一日，皇上早早便吩咐下去，要大办。
这是永琛的头一个整岁，也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回这么郑重其事地为一位皇子办宴。
殿内的陈设从半月前就开始布置了，满堂锦绣、珠翠流光，案上摆着各色珍玩贺礼，酒香混着熏炉里飘出来的暖甜香气在空气里浮着。
六宫嫔妃、宗室王公、朝中命妇，但凡够得着身份的全来了，满殿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礼乐齐鸣的声音从殿内一路飘到廊下檐角。
永琛被乳母抱着坐在阿箬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领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小小的人儿被满殿的热闹引得不时扭头张望，乌黑的眼珠转来转去，看着什么都觉得新奇。
阿箬坐在一旁，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嵌宝的步摇，整个人温婉端方地坐着，目光落在身侧的孩子身上时眼底便浮起一层柔润的光。
皇上坐在高堂之上，看着席间活泼可爱眉眼灵动的永琛，又偏过头看了看端坐身侧的阿箬，心底满是高兴。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走前一步，朗声开口的时候满殿的喧哗都静了下来，
“朕登基以来，皇嗣多艰、屡屡折损，所幸上苍垂怜，赐朕永琛这般康健麟儿。璟嫔自入宫以来，温顺贤良，端庄有度，德行兼备。朕本欲在永琛诞世当日晋封其位，奈何彼时恰逢端慧太子夭折，国丧悲戚、不宜册封喜庆，便暂且搁置至今。朕今日特下旨意，晋璟嫔为璟妃！"
满堂寂静一瞬，随即纷纷起身屈膝行礼，命妇们也跟着跪了一片，满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齐齐地响着，
“恭贺璟妃娘娘晋封之喜！娘娘福泽深厚，圣眷绵长！”
阿箬坐在那里，面色依旧是端方温婉的，微微欠身谢了恩，可唇角那抹弧度弯得比方才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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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的礼乐还在响着，一声叠着一声，热闹得像要把殿顶掀翻了去。
觥筹交错之间，锦绣衣影层层叠叠地晃动着，贺声此起彼伏地从席间涌上来。
恭贺璟妃，恭贺五阿哥，那些话在空气里飘来飘去，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却只在一个人心底扎了根。
金玉妍站在末席，一身素淡的常衣混在满殿的华服锦缎之间，像一朵开在春日花园角落里的野花，不起眼，也没人注意。
她的位份低，供奉清冷，连侍宴的宫人给她斟酒都比旁人敷衍几分，盏底浅浅一层便移开了。
她就那么端着那半盏薄酒，安安静静地立在热闹之外，听着满堂的笑语和恭贺，看着上首明黄御座旁那道被众人簇拥着的身影。
阿箬端坐在皇上身侧，一身水红色宫装在满殿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凤钗流光，整个人温婉端方地坐在那里，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似的。
她怀里的永琛已经睡熟了，小小的人儿蜷在母亲臂弯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偶尔嘟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什么好吃的。
皇上的目光隔一会儿便落过去，落在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满满当当的，像是怎么都装不下了。
金玉妍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她忍了一年。
从贞淑死的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要忍。
收敛锋芒，收起戾气，放下骄纵，日日去长春宫跪着请安，任由皇后冷淡她，任由别的嫔妃怠慢她，连宫人说话夹枪带棒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听完。
她忍了所有人，忍了所有事，忍了每一个看着阿箬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日夜。
她以为忍久了就能等来转机，以为熬过了这段最难的日子便会有新的路冒出来。
可她等了一年，等来的只有更冷的冷清，更深的孤寂，和今夜这场压垮她最后一点忍耐的盛大荣宠。
凭什么？
那两个字从她心底深处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她胸膛撕裂的力道。
凭什么阿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安稳稳地养胎，顺顺遂遂地生子，便能轻轻松松登顶妃位，赢得满堂的恭贺和帝王的偏爱？
而她拼了半条命早产，赌了所有身家性命生下的孩子，却体弱多病，被帝后厌弃冷落。
同是皇子，为什么她的孩子生来就要矮人一头？
明明她的四阿哥才是皇上登基之后的第一子，是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