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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许老板就笑着把话头接了过去:「兄弟,到时候你想买你就买,不用跟我商量。我老许一个南边来的,挣了钱我能背回家去,地皮我买了能有啥用?我还能铲起来背回羊城去?」
这话一出来,李越心里那块最后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他也没再废话,从许老板的皮箱里数出十万块钱,又把之前自己垫的那一万块钱定金从里头扣了出来,剩下九万用报纸包好,打算明天一早就给轴承厂财务室送过去。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把钱归置好,李越又认认真真地跟许老板提了一句:「许哥,今天这事咱算是口头上说定了。但依我看,要想真保险,明天咱还是把这事落到纸面上,正儿八经签个合同。毕竟你这十几万可不是小数目,有个白纸黑字,你心里踏实,我也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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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林听了这话,靠在炕头的被褥垛上,摇了摇头,语气反倒比刚才更松快了:「兄弟,你能跟我提签合同这事,就冲这一句话,我老许也算没白交你这个人。合同这东西啊,对咱俩来说有用,因为咱都是君子,说过的话掉地上能砸个坑。可这东西放在别人身上,那就是一张废纸。你看小虎兄弟,多实在个人——敢明着跟我说要把人栽地里。换成别人,今天上午看到我这一箱子钱,嘴上跟我称兄道弟,恐怕这一会儿我已经在哈城郊外哪块地里埋着了。」
他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水仰头喝乾,抹了把嘴,看着李越一字一顿地说道:「兄弟,我信你李越。这合同,咱用不着。」
做完这些,许老板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人心里一踏实,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泄了,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劲儿排山倒海地翻上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他靠在被垛上,有气无力地冲李越咧了咧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实在撑不住的无奈:「兄弟,哥哥实在有点熬不住了。你得让我睡会儿,再不睡我这脑袋就要炸了。」
李越看他那脸色确实不是装的,赶紧站起来说道:「那行啊哥!咱现在就去宾馆,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到了你踏踏实实睡。」
许老板笑着摆了摆手,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站起来了:「算了兄弟,不去宾馆了,折腾来折腾去的更费精神。我看这炕就挺好,热热乎乎的,在你这儿睡不比宾馆差。」
李越一听这话,赶紧上前一步拦他:「那哪行啊!再怎么说你也是大老远来的客,咋能让你在大通铺上凑合?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不得戳我李越脊梁骨?」
许家林压根儿没管李越说什么,径直走到小虎刚才躺的那个被窝跟前,弯下腰把被子一掀,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就开始脱鞋。他一边解鞋带一边抬头冲李越笑着说道:「兄弟,你这话就外道了。上次来哈城,我是来玩的,你怎么招待我都不为过,该吃好的吃好的,该住宾馆住宾馆,那是情分。可这回不一样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搭夥做生意了,就是自家人。自家人还来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钱还没挣着呢,先花冤枉钱去住宾馆,那不是烧包吗?咱还是省钱挣钱为主吧。」
他把鞋蹬掉,往炕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子从羊城一路绷到哈城的劲儿,终于在热炕的熨帖下彻底松了下来。
李越看他是真不想动了,可还是忍不住又劝了一句,走到炕边笑着打趣道:「你这南方来的大老板,打小在羊城那边哪睡过这大通铺?硬邦邦的,别睡醒了腰疼。还是宾馆那席梦思软和,适合你。」
许老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闭着眼睛笑了笑,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兄弟,你这可就小看哥哥了。前几年刚出来跑生意那会儿,兜里比脸上都乾净,别说大通铺了,珠江边上的桥洞子我都睡过。后来开厂子了,手里那点钱全砸机器上了,两条马凳中间搭块木板,那就是我的床,一睡就是一年多。你这炕比我当年那马凳床舒坦一百倍,别撵我了,真不行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含糊了,像是在嘴里打了个滚就咽了回去。没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就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李越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在羊城混得风生水起的许老板,这会儿躺在东北的大通铺上,盖着大山的旧棉被,睡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没再出声,轻手轻脚地拎起桌上的茶缸子,又把窗帘往严实里拉了拉,这才悄悄带上门出来了。
从大屋出来,李越没回自己屋,直接就往铺子里去了。他心里还惦着一件事,不办踏实了总觉得不落底。
铺子里就英子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建设和大山不知道上哪儿忙活去了。李越扫了一圈没见着小虎,话也没多说,转身就往门卫室走。小虎这虎犊子平时白天待的地方拢共就两个地方,要么在铺子里泡着,要么就是赖在姜大爷炕上,没有第三个去处。
推开门卫室的门,一股热浪混着旱菸味儿扑了一脸。果不其然,小虎正斜歪着身子倚在炕头的被垛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姜大爷耍贫嘴呢,瓜子皮子扔得炕沿上哪哪都是。
李越进屋后也没绕弯子,往炕边一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小虎,刚才许老板在跟前,我没好意思当面折你面子,毕竟是头一回见面。但是我给你说嗷——往后那种话,可不兴再说了。不管是对许老板,还是对别的什么人,听见没?」
李越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正,不是平时跟他逗闷子的样儿。可小虎躺在炕上,还是一个不服两个不忿的,嘴上没吭声,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又没说错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