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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娘乐呵呵地从灶膛边站起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还不满足,又拎起菜篮子颠着小脚往外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巴根可好几天没回来了,也不知在厂里吃得好不好。光酸菜炖骨头哪行,我得再去趟菜市场,多买几个菜,今儿晚上好好给他补补。」
李越倚在灶房门框上,看着老太太兴冲冲的背影,笑着打趣道:「大娘,您这可想多了。您那乾儿子在厂里头,一天三顿饭吃的可都是小食堂,颠大勺的师傅手艺也挺好,人家吃得可不比咱家差。」
姜大娘头也没回,摆着手撂下一句:「那也不一样。厂里的饭,哪有咱家的吃得顺溜。食堂那菜,再好的东西也是呼啦呼啦一堆,少了人味儿。」
李越看着老太太颠着小脚走远了,嘴角的笑半天没下去。
灶房里的火映着墙,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酸菜特有的那股子酸香味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地弥漫开,勾得人直咽口水。
姜大娘这一忙活就是一下午。灶房里叮叮当当的,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窗户外头的烟囱冒了一下午的烟。
一直忙活到晚上六点多,天早就黑透了,菜在桌上摆好了又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来回折腾了两趟,巴根的车才拐进院子。雪亮的车灯从窗户纸上扫过去,接着就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和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巴根一进屋,把大衣往门口的衣架上一挂,就开始冲李越叫苦:「越子,今天为你的事,我可是把嘴皮子都给磨破了。厂里那几个老家伙,本来就不好说话,我一提这事,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在会上跟他们掰扯了整整一下午,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这事给你磨下来。」
这番话让巴根说得滴水不漏,表情语气都到位,活脱脱一个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好大哥。可李越不知道的是——那帮厂领导不同意的真正原因,是不同意巴根的方案,觉得让李越掏那么多安置费太亏了,人家在会上说的原话是:「巴书记,李越跟你是亲戚,可你也不能这么坑人家啊。」
要是李越知道大舅哥在会场上是怎么替自己据理力争,最后硬是把一个高价方案拍到了他头上的,估计能当场气背过去。不过这一会儿李越还蒙在鼓里,正一脸赔笑地给大舅哥倒酒呢,茅台酒从瓶口哗哗地淌进酒盅里,声音又清又脆。
「大哥,今天这事,也只能你出马帮忙了。事已经到这份上了,咱弟兄俩,你不帮我谁帮我?」李越把酒盅双手递过去,脸上的笑堆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巴根接过酒盅,仰头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一脸仗义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倒真像是为了自家兄弟豁出去了一样。
李越在桌前坐下,扫了一圈,没瞅见姜大爷的影子。他拍了拍旁边正往嘴里扒饭的林生:「去,把你姜爷爷叫过来一块儿吃。」
小林生放下筷子,颠颠地跑出去了。没一会儿,门卫室的门嘎吱一响,姜大爷披着他那件旧棉袄,手里还攥着菸袋锅子,慢悠悠地进了屋。
这老头不来还好,来了之后往桌边一坐,刚夹了口菜,耳朵就竖起来了——巴根正跟李越说分厂的事已经定下来了,言语之间还挺得意。姜大爷筷子悬在半空,听了几句,脸色刷地就变了。
「越子!」姜大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亮得整间屋子都嗡嗡响,「你在哪找块地不一样用?咱这哈城又不是没空地皮,你非得掏钱买那堆破铜烂铁?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
巴根正端着酒盅往嘴边送,听了这话,手腕子一顿,心里立马就紧了一下。他也怕老爷子再叨叨几句,把李越给劝退了,这好不容易到嘴边的安置费可就飞了。他赶紧放下酒盅,换上笑脸,抢在李越前面开了口:「乾爹,您这话可说得不对了。咱厂里的事您也是老人了,门儿清。我今天专门翻了翻帐本子,分厂那些机器,当初杂七杂八买进来的时候,可花了五十多万呢!那可都是国家的钱买的正经设备,可不是您说的破铜烂铁。」
姜大爷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嗓门又拔高了两度:「你小子赶紧给我滚犊子吧!你当你乾爹老糊涂了?那些机器我还不知道?好多都是咱总厂车间里淘汰下来的老掉牙玩意儿,在总厂都转不动了才搬到分厂去的,按理说早就该报废了!也就那批缝纫机是前两年新添的,那才值几个钱?咋的——你张嘴闭嘴五十万,还打算把那些破烂按五十万卖给李越?」
姜大爷这话,是把分厂的老底给揭了个乾净。巴根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暗暗叫苦——乾爹您可是我乾爹啊,咋当着李越的面全给倒出来了。他赶紧赔着笑脸,语气软了八度,对着两人又是摆手又是解释:「哪可能啊乾爹!我和李越什么关系,那可是实在亲戚,一个锅里抡过马勺的,我哪能坑他?这些机器我都是按废铁价给他估的,也就十万块钱。真的,就十万,一分不敢多要。」
「十万?!」姜大爷差点把手里的碗筷给扔出去,筷子在桌上蹦了两蹦,骨碌碌滚到了桌边。他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巴根,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好家夥,十万块钱你还说这是废品价?你小子这是打算连李越都坑啊!就分厂那点破玩意儿,你别说十万块钱,五万块钱你乾爹都怕它不够秤!你当是卖钢材呢论斤称?」
巴根被老爷子这一顿连珠炮轰得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缩了缩脖子,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搓了搓手,一脸尴尬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能让桌上几个人听见:「乾爹,我也知道这样李越是吃了点亏……可您也知道,咱厂里真没钱了,帐上能动的那点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几百号工人眼巴巴等着安置呢。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想着先让李越吃点小亏,把安置费给垫上,往后我们再想办法,用房租慢慢给他做补偿。真的,这是会上定了的,绝不能让越子白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