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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云记伙计的引路下,江砚与苏挽,辗转半月,终于,找到了赵铁山、宋衡他们的营寨。
那是中州一隅、深山里的一处破败山坳。突围出来的百余口百姓、几十个残存的守军,便挤在这里,勉强,落了脚。
当赵铁山、宋衡,看见苏挽带着一个,白了头、枯槁如老者的江砚,走进营寨时——
整个营寨,都轰动了。
“江先生!是江先生!”
“江先生还活着!”
那些从清水镇突围出来、几乎要绝望了的弟兄、百姓,呼啦啦地,全都涌了过来。他们望着江砚那一头刺目的霜白,望着他那副枯槁的身子,先是震惊,随即,一个个,红了眼眶,跪了一地。
—
“先生……您受苦了……”赵铁山独臂一抱拳,这个杀了半辈子人的老卒,老泪纵横。
宋衡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揖到地,半晌,才哽咽道:“先生回来就好……先生回来就好……您是这据点的魂,您一回来,大伙儿,就有主心骨了……”
江砚望着这一张张劫后余生、却仍对他满含信任与期盼的脸,喉头哽得厉害。
他扶起跪了一地的人,沙哑着嗓子道:“都起来。我回来了。咱们清水镇的人,又聚到一块儿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聚”,聚得,何其,艰难,何其,惨淡。
—
清水镇那座一年心血立起的乐土,没了。
机关阵、义仓、医馆、机关坊……一切,都化作了焦土。
上千口百姓,如今,只剩下这百余口。能战的守军,从五六百,折到了几十个。粮草,将尽。兵械,残破。
而最难的,是人心。
那场墨劫,那场至亲的背叛,那场家园的焚毁,把这些人的心气,几乎,打散了。
营寨里,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绝望与颓丧。有人,整日以泪洗面,哭着死去的亲人;有人,对前路彻底失了指望,只想找个地方,苟且偷生;还有人,因为粮草的分配、因为防务的安排,时常,起了争执。
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同心同德、人人争先的清水镇据点。
这分明,是一盘,被墨劫打散了的,残棋。
最让江砚揪心的,是那场背叛,在人心里,留下的伤。
从前的清水镇,靠的是“信”。江砚信弟兄,弟兄信江砚,人人把后背,交给彼此。可罗十三那一刀,把这个“信”字,捅了个,血窟窿。
如今,营寨里的人,看谁,都先存了三分疑。谁多问一句防务,便有人,暗暗提防;谁夜里出去得久了,便有人,窃窃私语。
那场至亲的背叛,不只烧了清水镇的家园,更烧穿了,这群人,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
要重立一座清水镇,难。
可要重新,把这群人,被背叛戳穿了的心,重新,焐热、聚拢——
更难。
—
“先生,”宋衡忧心忡忡,“突围出来的人,虽聚到了一处,可人心涣散,粮械皆无。更要命的是——”
“谢姑娘传来消息,卫崇,正调集兵马,要彻底清剿中州一带的清水镇余党。”他压低声音,“这营寨,藏不了多久。强敌,就在侧。”
“咱们……几乎,要从零开始了。”
江砚没有说话。他缓步,走到营寨中央那块高地上,望着这,挤满了颓丧残部的、破败的山坳,久久,没有动。
家园已毁。笔已废。身已残。人心已散。
换了从前那个,靠着一支笔、谈笑间撼动山岳的江砚,或许,早已,被这从零开始的绝境,压垮了。
可此刻的江砚,望着这一片残破,心里那点被苏挽重新点燃的、被云栀谢蘅的不放弃所鼓舞的光,却没有,熄灭。
—
“从零开始,就从零开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墨劫淬过的、沉静的力量。
“清水镇,本就是,从一间破药铺、一群流民,一砖一瓦,立起来的。”他望着众人,“咱们,能立起一回,就能,立起,第二回。”
“家园没了,咱们,再立一个。粮草没了,云栀的商网,会想办法。人心散了——”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睛,扫过那一张张颓丧的脸。
“人心散了,就靠咱们,一个一个,重新,聚起来。”
“我江砚,纵然废了笔、白了头,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一字一句,“就还是,你们的江先生。”
“就还要,带着你们,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活路。”
营寨里,那一片颓丧的死气,被他这番话,撕开了一道缝。
有人,抬起了头。有人,眼里,重新有了光。
赵铁山第一个,独臂一拍胸膛,嘶吼道:“先生说得对!家没了,咱们再立!老子这把骨头,还能再守一座清水镇!”
“对!跟着江先生,重新立起来!”
涣散的人心,在江砚这沉静而坚定的话语里,第一次,有了,重新凝聚的,征兆。
可江砚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从零开始的路,还很长,很难。
而那压在头顶的、卫崇的清剿大军,还有那条潜伏在暗处、垂涎他废笔之身的毒蛇——
随时,都可能,把这刚刚,聚起一点心气的残部,再次,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何况,江砚自己,还废着笔。这副一夜白头、油尽灯枯的身子,连自保,都难。
一群人心涣散的残部,一个废了笔的主心骨,外有大军清剿,暗有毒蛇环伺——
这从零开始的路,比江砚说出口的,要难上,百倍,千倍。
可江砚那番话,到底,在这死气沉沉的营寨里,重新,点起了一星火。
而星火,纵然微弱,只要不灭,便,总有,重新,燎原的,一天。
至暗,远未,过去。
但黎明,也,并非,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