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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面具之下(第1/2页)
庭院中的风在那一瞬间似乎又重新停了下来。老柏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地挪动了一线,将两人之间那块青砖地面上原本分明的光影边缘无声地推过了半寸。欧阳北站在原地,看着几步外那柄被挑落的面具落在地上的姿态——它是从蓝主脸上脱落的,先是右侧的系绳被他剑锋上的余力弹断,然后整片蓝玉面具朝左倾斜着滑落下来,在月光中翻转了半圈,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玉质碰撞声,然后便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他看见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张脸。
月光照在她的面容上,将五官的轮廓描出一道冷白色的边缘线。她的眉骨比寻常女子略高一些,眼窝在月影里微微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干净,唇形薄而分明,没有胭脂,没有妆饰,整张脸像是用一层薄薄的白玉削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少见光的、近乎透明的浅淡肤色。但最让欧阳北在那一瞬间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像两口被冻住了的深井,表面看起来平静如镜,底下却没有一丝活水的流动。她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意外——像是面具被挑落这件事在她心里早已被预料过,只是它发生得比她预期早了一些。
他握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张面容和他心中预想过的“蓝主“的样貌截然不同。在他想象中,统领地字武力、手握罗刹索、以面具示人的神秘人物应该至少年过三十,面容中应当带着常年执掌生杀之人特有的沉冷和磨损痕迹。但面前这张脸看起来至多二十五六岁,五官的线条还没有被岁月彻底磨钝,下颌的弧度仍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尽的柔润感。她的目光却比任何一张年长的面孔都更沉、更静,像是有人在她的眼中放进了一只压得很低很稳的铅坠,将整片水域都镇得纹丝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那段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两息,然后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地面上那枚躺着的蓝玉面具,没有弯腰去捡。她的手腕重新抬了起来,那根乌黑的软鞭从地面上无声地滑起,绕回她掌中。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没有多余的蓄势,鞭身从她掌中弹出去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道比之前更尖利的裂帛声,像是连风都被它撕开了一道口子。
欧阳北在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那根罗刹索在月光下划出的轨迹不再是一道弧线,而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从她掌中出发,以一个极小极锐的角度朝他的剑柄方向射来。他抬剑格挡,鞭尖撞上剑脊,撞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响,力道比方才重了不止一倍,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他没有退,但鞭身的第二击已经来了,这一击是从他剑身侧面绕过来的,像一条从死角里无声游出的蛇,绕过了他的剑格,朝着他的手腕内侧卷去。他不得不侧腕避开,趁着这个空隙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步距离。但是她的下一鞭已经贴着他退后的方向追了上来,鞭尖几乎在他后退时刚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到了他面前,他只能将剑身横在胸前硬接了这一鞭,人被那股力道震得又退了半步。
蓝主的攻势比方才凌厉了不止一个层级。欧阳北在接招的间隙里飞快地观察着她的步伐和鞭速——她的脚法没有因为情绪波动而乱,反而比方才更加紧凑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一只被触动了某根弦的机括,一旦启动便不再需要额外的动力。她手中的罗刹索在那段连续的攻击中一共出了七鞭,每一鞭的落点都在他后退的路径前方恰好一步的位置,像是她已经提前算好了他下一步会踩在哪里,然后将鞭锋送到那里等他自己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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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北退到第八步的时候,后背撞上了一扇门。配殿侧门,门板虚掩着,被他后退时撞开了一道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他侧身闪进门内,借着门框作为掩体避开了紧追而至的第九鞭,鞭尖擦着他肩侧的衣料抽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抽击声,将门板震得嗡嗡作响。蓝主追到了门口,在门框外停了一步,握着软鞭的手没有放下,鞭身垂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微微颤动着,像一条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的蛇。
她站在门槛外面,灯火从配殿内透出来照在她侧脸上,将她那半张暴露在月光之外的面容映出暖色的反光。她没有跨进门槛,也没有再出鞭,只是站在那道光与暗的分界线上,看着门内欧阳北微微起伏的肩线和额角已经干涸的血痕。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依然平稳:“你看见了我的脸。“
欧阳北在门内站直了身体,将长剑收回鞘中。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蓝主在门外的暗影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见的这个人,和玄都观里那些人的头目‘蓝主‘,在江湖上从来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收了鞭,转身朝正殿的方向走去,没有弯腰去捡那枚还躺在庭院中的蓝玉面具,也没有再看欧阳北一眼。她的背影穿过那道月洞门时,月光将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从水面上被划开之后正在慢慢合拢的裂缝。
欧阳北靠着配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将方才交手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半张清丽的面容和那双冰冷眼睛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道像被水浸过的墨痕,短时间里散不去。他注意到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的不是“不要告诉狄仁杰“,而是“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意味着那张面具之下的真实面容,不仅是她的底牌,也是她和她所统领的地字武力之间唯一的隔离层。那层隔离一旦被捅破,她对地字的掌控力就会发生变化。她守了那个秘密很久了,今晚被一个外来者一剑挑破,她此刻大约正走回正殿的路上,想着该怎样重新建起一堵不会被风吹倒的墙。
欧阳北从门槛上起身,将剑鞘重新挂好,走出了配殿。他经过庭院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枚蓝玉面具的落点——面具还在原处,月光照在它的表面上,将它折出一道冷幽幽的光。他没有弯腰去捡,继续朝院墙的方向走去,翻过墙头落入外面的柏树林中,踩着厚厚一层落叶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在林地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线条,线条的两端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一端连着玄都观里那枚蓝玉面具,一端连着城里大理寺值房中那盏还未熄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