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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安陵侯，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光。
“可他一直没有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他怕。怕派出去的人回不来，怕花了钱没有结果，怕那些欧洲国家看不起英国，怕他们反过来吞并英国。他怕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走到安陵侯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安陵侯的手。
“你帮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我帮你做你想做的事。派人去欧洲，需要钱，需要人，需要路。这些，我来出。你只需要把人派出来，把路走出来，把事做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安陵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经布满沧桑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胀胀的东西，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在长大，在往外拱。
“谢谢你，狄奥多西。”他说。
狄奥多西摇摇头，笑了。
“不用谢。你不是说过吗？该做的事，就做。该帮的人，就帮。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像两个傻子。
安陵侯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毛笔已经蘸好了墨，可他一直没有落笔。窗外偶尔传来卫兵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的，很有节奏。壁炉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火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一直没看完的书，可她的眼睛没有看着书，而是看着安陵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即将要做的事有多大的风险。她没有说话，没有劝他，没有拦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盏灯，不刺眼，可暖。
安陵侯握着笔，心里像有一万匹马在跑。他想起白天跟马尔库斯说的那些话，想起狄奥多西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帮我联系欧洲其他国家。我想派人去欧洲，出使那些国家。不是去做生意，是去看看，那些国家是什么样子，那些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有什么，他们缺什么，他们想要什么。”这话说的时候很痛快，可说完以后，他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件天大的事。大到整个大楚，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敢做。大到整个周朝，几千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敢想。
古欧洲。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罗马神系和希腊神系的地盘，是朱庇特、朱诺、密涅瓦、阿波罗、维纳斯、墨丘利、狄安娜、尼普顿、玛尔斯、普鲁托、维斯塔这些神祇的居所。那是宙斯、赫拉、雅典娜、阿波罗、阿尔忒弥斯、阿佛洛狄忒、赫尔墨斯、阿瑞斯、得墨忒耳、赫菲斯托斯、赫斯提亚这些神祇的故乡。那是古埃及神明体系流传的地方，是奥西里斯、伊西斯、荷鲁斯、赛特、奈芙蒂斯、阿努比斯这些神祇的领地。那里的神，不是大楚的神，不是周朝的神，不是那些他们熟悉的名字和面孔。那里的神，是外国的神，是异域的神，是不知道会不会保佑大楚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惩罚大楚人的神。
大楚的人，不怕远路，不怕风浪，不怕打仗，不怕死。可大楚的人，怕神。不是怕自己的神，是怕别人的神。自己的神，拜一拜，烧一炷香，磕几个头，心里就踏实了。可别人的神，不知道怎么拜，不知道烧什么香，不知道磕几个头。万一得罪了，怎么办？万一降罪了，怎么办？万一那些神不高兴了，降下灾祸，死了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