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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侯怔住了。
密宗上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说的对。可还不够。”
禅宗大师看着他：“哪里不够？”
密宗上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安陵侯，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人的骨髓：“《菩提道次第广论》里讲，修行要依次第，从下士道，到中士道，到上士道。下士道，是怕恶道苦，求人天乐。中士道，是见轮回苦，求出离心。上士道，是见众生苦，发菩提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杀那些人，是因为见众生苦。这是菩提心。可菩提心，不只是见众生苦，还要见众生本来是佛。你杀人，是因为他们让众生苦。可那些被杀的，也是众生。那些杀人的，也是众生。你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让众生苦。可你杀他们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苦？”
安陵侯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有。”
密宗上师点点头：“那个苦，是什么？”
安陵侯又沉默了。
密宗上师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那个苦，是无明。是你把那些杀人的，和那些被杀的，分成了两边。是你把那些世家门阀，和那些受苦百姓，分成了两边。是你把自己，和那些被杀的人，分成了两边。因为分成了两边，所以有苦。因为不知道，本来是一边，所以有无明。”
安陵侯的眼神动了动。
密宗上师继续道：“《菩提道次第广论》里讲，修行到最后，要见一切众生都是母亲。不是比喻，是真的。因为无始以来，我们轮回了无数世，每一世都有父母。那些父母，可能这一世是你的仇人，上一世是你的亲人，再上一世是你的恩人。你分不清，因为无明。可如果你能看见，那些被你杀的人，也曾经是你的母亲，你还会杀吗？”
安陵侯愣住了。
密宗上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悲悯：“贫僧不是说你不能杀。贫僧是说，你杀的时候，要看见。看见他们是众生，看见他们也是母亲，看见他们也是佛。看见了，再杀。杀完以后，为他们念经，为他们超度，为他们发愿，愿他们早登极乐，愿他们早日成佛。”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出，一字一字，砸在安陵侯心上。
安陵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深夜里遥远的灯火。
禅宗大师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上师，你这一番话，贫僧服了。贫僧讲了四十年禅，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是不住在两边。生其心，是生菩提心。不住两边，又生菩提心，这才是中道。”
密宗上师摇摇头：“不是贫僧高明，是法高明。贫僧只是把法说出来，听不听得懂，做不做得到，是各人的事。”
禅宗大师笑了：“上师，你这话说得，又把贫僧比下去了。贫僧讲了四十年禅，天天说‘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可今天才发现，不立文字，不是不用文字。教外别传，不是不传教内。你这一番话，用了多少文字？可那些文字，哪一个是法？法在哪里？”
密宗上师看着他，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在你心里。”
禅宗大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雾气中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雾中转了两圈，又落回屋檐上，歪着脑袋往下看，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