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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才起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
「佛爷,帮我盯着一个消息。最近四九城有没有哪个单位在处理库存收音机零件——可变电容丶磁棒丶中周这些东西。」
佛爷想了想:「前两天听说东郊有个无线电修理部要关门,里面积压了不少旧零件。我去打听打听?」
「打听清楚了告诉我。有多少我要多少。」
「成!」
陈才出了杂货铺,骑车直奔红星厂。
到厂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厂门口今天比昨天安静了些,只剩五六个外地来的采购员蹲在门卫室旁边抽菸等消息。
陈才进了厂区,一路走到车间。
无尘车间的工地上热火朝天。
三班倒的制度让打桩机二十四小时不停。今天是白班,刘海顺带着十几个钳工在焊钢梁。电焊弧光刺眼,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旁边砌墙的泥瓦工们喊着号子递砖头,一面墙眼看着就起来了大半。
食堂的推车停在工地边上,两个大铝桶冒着热气——一桶是棒子面粥加了红枣,一桶是白面馒头配红烧肉。工人们轮班下来就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
老赵小跑着迎过来,手里攥着个本子。
「厂长!今天早上又来了三拨人,两个是外地百货公司的采购科长,还有一个是部队后勤的。都要订彩电。」
陈才接过本子翻了翻。
「让他们去销售科登记排队。现在产能有限,先紧着广交会的三十五台。等二期车间投产再说内销的事。」
「明白。」老赵又凑近了些,「对了厂长,黑子从渖阳打电话来了。说那八千套九寸显像管已经装车了,后天凌晨到北京西站。」
陈才点头:「让他跟车回来。到站的时候我派大顺去接。」
老赵应了一声跑回工地。
陈才上了办公楼二楼,关上门。
他把公文包里的部级特检认定书取出来,锁进办公桌最里面那层抽屉。
然后拿起电话摇了个号码。
「李教授,我是陈才。」
电话那头李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老头这几天一直盯在车间里,嗓子都喊劈了。
「陈厂长,什么事?」
「广交会的事定了。部里给咱们签了特检认定书,参展资格板上钉钉。你跟吴教授后天出发去广州,黑子带人跟你们一起走。」
李教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里带上了激动。
「好!我这就去跟老吴说!」
「还有一件事。」陈才压低声音,「到了广州以后可能会有人来套你们的话,打听红星厂的技术细节。不管是谁,一个字都不能透露。有任何人接近你们就让黑子处理。」
「放心,我和老吴的嘴比保险柜还严。」
挂了电话,陈才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一会儿。
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情过了一遍。
后天,李教授和吴教授带着三十五台彩电南下广州。黑子带六个退伍兵随行保护。
广州那边,佛爷的老马已经把路子铺好了。
部级特检认定书在手,林建华的省级质检报告那套把戏彻底作废。
外贸部特派员直接对接红星厂展位,展馆管理处那边也翻不起浪。
剩下唯一的变数就是海关环节。
但两千斤全国通用粮票加五百块现金砸下去,再加上「轻工业部和军区联合推荐」的风声一放,王处长那个胆小鬼不敢硬顶。
这盘棋基本稳了。
陈才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广交会后采购计划:日立二手贴片机×1(预算两万美金)。松下二手波峰焊×1(预算八千美金)。」
「九寸黑白电视机生产线规划——目标月产五百台,今年四季度前完成。」
「人才储备:徐教授(清华电子工程系)丶干校其他老专家——政策松动后第一时间发邀请函。」
写完合上本子锁好。
中午他没回四合院,在厂食堂吃了碗猪肉炖粉条盖饭。
食堂大师傅姓张,五十多岁的胖子,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自从来了红星厂,陈才给他开八十块一个月的工资外加肉蛋随便吃的待遇,老张干活卖命得很。
「陈厂长,今天的肉炖得烂糊,您尝尝。」老张端着盘子凑过来。
陈才尝了一口,点头:「不错。工地上的工人伙食不能断,肉管够。」
「您放心,断谁的也不能断工人的。」老张拍着胸脯。
下午两点,陈才让大顺骑摩托回南锣鼓巷给苏婉宁送饭。
铝饭盒里装了三个肉包子丶两块红烧排骨丶一份炒时蔬。时蔬是他中午偷偷从空间取出来交给食堂加的菜——油菜心,翠绿翠绿的。三月份的四九城菜市场根本看不见这东西。
大顺走后,陈才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下午的杂事。
签了几份材料调拨单,批了工人宿舍的修缮费用,又跟老赵确认了无尘车间的施工进度。
按目前的速度,再有二十五天就能封顶。
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周。
傍晚五点半,收工。
陈才骑车回南锣鼓巷。
进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前院阎阜贵家的门开着半扇,三大妈正在灶台前热剩饭。看见陈才推车进来,立刻堆出笑脸。
「陈才回来啦?今天忙不忙?」
「还行。」陈才脚步没停。
三大妈追着问了一句:「哎陈才,你们厂食堂招不招帮忙洗碗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点活……」
陈才头也没回:「厂里用人归人事科管,跟我说没用。」
三大妈讪讪地缩回去了。
中院更安静。
秦淮茹家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不知道是煤油票用完了还是人没在家。
陈才进了后院。
苏婉宁正坐在桌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回来了。饭盒里的排骨我热了一下当晚饭吃了,包子还剩一个给你留着。」
「我在厂里吃过了,你吃。」
陈才脱了外衣挂起来,搓了搓手走到炉子边烤了一会儿。
「今天复习到哪了?」
苏婉宁翻开笔记本:「化学,氧化还原反应。配平方程式我还差几道没练完。」
陈才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本化学习题集翻了翻。
「氧化还原是重点,每年必考。你把电子转移那个方法吃透就行,不用去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口诀。」
苏婉宁点头,低头继续做题。
陈才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烧水。
一边等水开一边心里盘算。
广交会三月底开幕。如果三十五台彩电全部卖出,按每台出口价八百美金算,总共两万八千美金。
上缴外贸部百分之四十的外汇留成,红星厂实际到手一万六千八百美金。
够买那台二手贴片机了。
有了贴片机,产能直接翻三倍。
再加上黑子从渖阳搞回来的八千套九寸显像管,下半年九寸黑白电视机的生产线就能拉起来。
到时候赶上高考恢复丶政策松动的风口,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第一件事就是买电视。
一台九寸黑白电视定价三百八十块。八千台就是三百零四万。
三百万的产值砸下去,红星厂在整个北方电子轻工业里的地位就再也动摇不了了。
水开了,陈才泡了两杯麦乳精端进屋。
一杯放在苏婉宁手边。
「喝点热的,别光顾着做题饿着自己。」
苏婉宁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本子上的方程式。
陈才坐在炕沿上,拿起今天的《人民日报》翻了翻。
头版是关于农业学大寨的报导。
第三版角落里有一条小消息——教育部近日召开座谈会,讨论提高工农兵大学生培养质量问题。
陈才看了两遍这条消息。
教育口已经在动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时间线,再过半年——今年十月份——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会正式公布。
十二月份第一次高考。
留给苏婉宁的时间还有九个月。
够了。
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做题的妻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握笔的手指细长白净。
这个女人值得最好的。
陈才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麦乳精喝乾净,开口说了一句。
「婉宁。」
「嗯?」
「广州那边的事我已经摆平了。部里给签了特检认定书,林建华那套把戏翻不起浪来。」
苏婉宁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后天李教授他们就带着货南下。广交会结束后,咱们厂的外汇就到手了。」
苏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了解这个男人。他说摆平了就是摆平了。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接下来呢?」她问。
陈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等外汇到帐,我要从日本买一台自动化设备回来。到时候咱们厂的产能翻三倍,你帮我把那台设备的日文说明书翻译出来。」
苏婉宁愣了一下:「日文?我只学过英文和俄文。」
「没事。」陈才语气淡定,「还有半年时间。你先把高考的功课吃透,等考完试我给你找日文教材。你这个脑子学语言快得很。」
苏婉宁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
这个男人总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在他眼里从来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没再多问什么,转过身继续做题。
窗外的风停了。
三月的夜安静得很。
而两千公里外的广州城里,佛爷的两千斤粮票正在连夜南下。
林建华还不知道,他精心设计的那道「省级质检」关卡,已经被一纸部级批文碾成了齑粉。
等他知道的时候——
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