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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泥菩萨(第1/2页)
翠微最后一次喂完那只玳瑁猫,回来禀报的时候,宋霜序正在数日子。
竹筒送出去整整五天了。按照她的推算,大理寺后巷那个姓沈的牢头应该在第三天就收到了信,第四天就该来将军府后门问人。今天是第五天,福寿堂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么是周氏比她想象的更能忍,要么是暴风雨还在攒着。
“夫人,那猫今天吃完鱼,还蹭了奴婢的腿,比先前亲热多了。”翠微蹲在地上,一边替她捶腿一边絮絮叨叨,“奴婢瞧着它的肚子越来越大,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咱们要不要给它搭个窝?”
“不急。”宋霜序望着窗外,院墙外面那几棵老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等这场雨下完了再说。”
翠微看看天,万里无云,哪里有雨的影子。
她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夫人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然后过几天,那些话就会变成真的。
下午,周氏那边来了人。
来的是王妈妈,笑眯眯的,端着一碗燕窝。说是老夫人听说夫人这几日忙着盘账,辛苦得很,特意让厨房炖的。
宋霜序接过燕窝,当着王妈妈的面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替我谢谢娘。”
王妈妈看着她咽下去,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端着空碗走了。
宋霜序等她走远,起身走到后院那棵石榴树下,把压在舌根底下的燕窝吐了个干净。那口燕窝在嘴里含了太久,舌根都麻了。
“夫人!”翠微急得脸都白了,“王妈妈又下毒了?”
“没有。”宋霜序擦了擦嘴角,“这次的燕窝是干净的。”
“那您为什么……”
“因为她端来的东西,干净的比不干净的更可怕。”宋霜序直起身,“干净的燕窝是让你放松警惕的。等你喝了三天干净的,第四天的就不干净了。”
翠微打了个寒战。
事实证明,周氏根本没打算等三天。
当天晚上,厨房送来的晚膳是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翠微先尝了一口——这是宋霜序定的规矩,凡是入口的东西,翠微先尝,半个时辰后没事她再吃。今晚翠微尝完不过一刻钟,就开始腹痛,跑了两趟茅厕。
宋霜序把粥倒在石榴树下。当晚,主仆二人粒米未进。
第二天一早,周氏又让人来传话,说今日是十五,按规矩全府女眷都要去祠堂上香。谢家祠堂在将军府最北边,挨着后花园的假山,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婆子没人去。宋霜序嫁进来这些日子,还从来没进去过。
翠微替她梳头的时候小声说:“夫人,奴婢总觉得今天不太对劲。要不奴婢去跟将军说一声,就说夫人身子不舒服?”
“不用。”宋霜序挑了一支最素的银簪子插在发髻上,“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既然选了十五动手,就是算好了你躲不开。”
祠堂的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祠堂平时没人来,供奉的香火都是三天才换一次,香灰落了厚厚一层。谢家三代为将,墙上挂满了黑底金字的牌位,在阴暗的光线里排成一列,像一群沉默的判官。
宋霜序跪在蒲团上,行礼如仪。周氏站在她身后,嘴里念着经,眼睛却时不时扫向门口。
上完香,周氏忽然说要留下来抄经书。让新妇一个人抄,抄完一遍才能出来。这是规矩,谢家新妇进门头一年,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在祠堂抄经,为亡故的谢家先祖祈福。
前世也有这个规矩。前世宋霜序老老实实抄了,抄到半夜,抄得手腕都肿了。周氏第二天来收经书的时候,笑眯眯地夸她字好,转头就把她的嫁妆箱子开了三只。
这一世周氏大概是想故技重施,先把她困在祠堂里,再腾出手去动她的嫁妆。可惜她不知道,那些箱子早就不在将军府了。
祠堂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翠微被周氏带走了,说是福寿堂缺人手。整个祠堂里只剩下宋霜序一个人,和满屋子黑压压的牌位。
她倒是不怕。前世在偏院里关了半年,什么样的黑暗都习惯了。比起那间漏风的屋子,祠堂至少还有厚厚的墙和干净的蒲团。
只是饿。
从昨晚到现在,一颗米都没进过肚子。粥被倒了,燕窝吐了,那几块桂花糕——想到桂花糕,她忽然觉得嘴里发酸。早知道昨晚应该先去厨房偷个馒头。
到了午时,没有人来送饭。到了傍晚,还是没有人来。宋霜序坐在蒲团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她是在偏院里被饿死的,没想到这一世又要饿一回。只是这一次她不想死了。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摆着三碟供果——一碟柿饼,一碟核桃酥,一碟红枣糕。是早上周氏亲自摆上去的,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偷吃。
宋霜序看着那些供果,犹豫了一瞬。不是怕菩萨怪罪,是在想有没有更好的选择。没有。祠堂的门锁着,窗户太小钻不出去,供果是唯一能吃的东西。
她伸手拿了一块核桃酥。
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又像是人的呼吸。
宋霜序手一顿,转过身去。
祠堂里空荡荡的,只有牌位和烛火。没有人。
她又拿起第二块核桃酥。
这回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是笑。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从头顶传来的。
宋霜序慢慢抬起头。
祠堂的房梁上,不知何时躺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件鸦青色的披风,就那么懒洋洋地枕着一条手臂,侧身躺在房梁上,像是在自己家的床上一样自在。祠堂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肩宽腰窄,腿极长,靴子上沾了些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路回来。
“你笑什么。”宋霜序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在咬下核桃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两点:第一,这个人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躺在房梁上,武功不低;第二,他笑那一声不是恶意,更像是一个无聊的旁观者终于看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
“笑有人敢偷谢家的供果。谢家三代忠烈,牌位前的点心,连老鼠都不敢碰。”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逗一只猫。
“我不是老鼠。”
“看出来了。”那人从房梁上坐起来,鸦青色的披风垂下来,像一面旗。他从高处低头看她,烛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深邃。鼻梁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嘴角是翘着的,但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猎人在看猎物走进陷阱之前,那种耐心又愉悦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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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霜序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她没有见过他。前世在燕京这些年,她见过很多人——谢昭的同僚、孟尚书家的门客、静敏公主身边的侍卫——但这个人不在任何一个列表里。
可她就是觉得眼熟。一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模糊的、无法定位的眼熟。
“你不怕我。”那人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客观陈述。
“你又不是鬼。”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鬼?”他来了兴致,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大猫从高处跃下,披风在他身后铺展开又收拢。他比宋霜序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核桃酥上。
“你吃的是谢家的供果。谢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你不怕?”
宋霜序咬了一口核桃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真的在天有灵,第一个该收拾的人不是我。”
那人怔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极轻的、逗猫似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角都弯起来,鼻梁上的旧疤被烛光映得颜色浅了一些。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话,“那你觉得第一个该收拾的是谁?”
宋霜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绷断了。
她想起来了。
前世在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已经饿得昏昏沉沉。有一天晚上,窗户外面有两个婆子在闲聊,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她们在说靖国公。说靖国公最近不知怎么总往大理寺跑,好像在查什么案子。说靖国公这个人看着笑呵呵的,手段却比阎王还狠。说有人看见靖国公在城门口把一个逃犯的脑袋削下来,血溅了三尺远,他站在那里擦剑,脸上还在笑。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被勒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梦了。
国公爷。
燕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公,管着锦衣卫和北镇抚司,圣上亲赐蟒袍,入朝不拜。前世她只是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即便后来当了镇北将军夫人,也没资格踏进他的视线范围。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他是谁。
司寒。
宋霜序慢慢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他。
“国公爷深夜造访谢家祠堂,是来查案的?”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瞬。那是很细微的一瞬,只有从头到尾盯着他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深,眼尾微微眯起,那颗藏在睫毛下面的极淡的泪痣跟着晃了晃。
“有意思。”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供桌边上,随手拿起一块柿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是来避雨的。”
宋霜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万里无云,一颗星星都没有。哪来的雨。
“还没下而已。”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等这座城里的脏东西全被翻出来,雨就下来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像是藏着什么审视,又像什么都没有。
“谢夫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你跟我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宋霜序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他听说的宋霜序是什么样的。大概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富商女,一个对婆婆言听计从的好媳妇,一个在祠堂抄经书抄到半夜都不会抱怨的谢夫人。
那个宋霜序确实存在过。只不过已经死了。
“夜里的供果不好吃。”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那把从外面锁着的锁应声而开,铜锁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侧过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勾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下次饿的话,去厨房偷馒头。”
他走了。
鸦青色的披风在月色里一闪,像一只夜鸟掠过院墙,消失在假山后面。
宋霜序站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核桃酥。夜风吹过来,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跳了一下,把整个祠堂的影子都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被掰断的铜锁。
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家祠堂的房梁上躺着——来避雨?来查案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两个婆子闲聊时说的另一句话:靖国公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瞒过去。但靖国公不查的案子,死多少人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这座将军府里一定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值得他亲自来一趟。而那个人不是她。
但今夜过后,他记住她了。
宋霜序吃完最后半块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供果碟子重新摆好,捡起地上那把断锁放在门口,转身往正院走去。
饿了一天一夜。偷吃供果被抓现行。遇见了前世只在传闻里听过的靖国公。
真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她走过假山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假山后面有个黑影蹲着,圆脸圆眼睛,正冲她招手。
“夫人!”翠微压低声音,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奴婢偷了厨房的馒头,快趁热吃!”
宋霜序看着翠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去厨房偷馒头。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谢夫人身边还有一个敢偷厨房的丫鬟。翠微不知道自己今晚偷的东西跟靖国公的指示不谋而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夫人饿了就该吃。这丫头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走,回去吃。”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正院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福寿堂的灯还亮着,周氏大概还在等祠堂那边的动静。
宋霜序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很软,带着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不久的温热。
好吃。比供果好吃。比核桃酥好吃。比前世在偏院里拔的青苔好吃。比这一世所有甜的东西都好吃。
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翠微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怎么躲开王妈妈溜进厨房,怎么从蒸笼里顺了四个馒头藏在怀里,怎么差点被烧火丫头发现。
宋霜序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也没有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