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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礼】道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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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0章【礼】道诞生
    【信域】之内,无日无月。
    河面流光,水底沉淀大明生民的念想、愿力与修士灵窍,亦作朱幽涧随意调取的观照之镜。
    陨星落下,卢象升、韩护送朱慈炯返京。
    朱幽涧并未即刻动身,而是遁入独属于自身的神通秘境梳理暗棋。
    「蝶梦千般计,漫演万年棋。炊尽浮生相,一轴判真伪。」
    朱幽涧轻扬手掌,天际翻涌起大片粉霞,垂落化作绵延千丈的轻薄纱卷,乃【晚云高】显化剧本。
    作为【伶】道至高神通,【晚云高】既能主动撰写剧本,以戏文形式规束紫府以下修士命运;
    亦可反向推演,只需确立戏台,便能影射戏台众生的算计、私念、一切思维活动,并以分幕剧本誊写。
    具体写有多少细节,则取决于施术者的道行。
    当下,朱幽涧灵识铺展,瞬息扫遍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卷戏本记录的主角是伶人、夏汝开、邓玉涵、耶稣————
    本是崇祯以【晚云高】捏合的师尊残影,承袭前世师尊部分记忆、性格与人设。
    投放此界后,这拟造之物辗转万里,去到了泰西,以「行走尘世的耶稣」自居,借信仰之力统辖泰西诸国。
    据纸人卫星传回的情报,泰西诸国的先天灵窍者基本被他搜罗齐全,约莫不过五百人。
    这点数量放在大明修士的体量面前,实在不够看。
    但关键不在于人数,而是假耶稣究竟能否在绝灵之地,开辟另一种形态的修真文明。
    长卷开篇第一幕,便是夏汝开深埋心底的筹谋:「————爱徒朱幽涧前世乃是紫府大能,遭同门联手夺舍身死,惜亡于果位之下。」
    「转世地球,寄身大明皇帝躯壳,颁布五项国策,改造绝灵凡界。」
    「只为借天地升格,再度冲击金丹。」
    「————爱徒常年闭关,三十年不闻泰西动静。」
    「————想来如伶人一般,因前世重创,魂魄暗伤,记忆残缺不全。」
    「————兴许恩师当面,也未必能看穿。」
    「伶人主修【伶】道,戏法痕迹极易被爱徒识破。」
    「然此地本有神明传说————伶人放弃主修道途,借泰西神话包装伟力,自号上帝之子,另辟【神】道行走此世。」
    「必须设法,让神之超凡合理解释伶人一切手段。」
    「大明国力一日强过一日,迟早西进,与其坐等,不妨主动邀约。」
    「最坏不过被爱徒看穿,抹杀苟延残喘的师长。」
    「若尚有转圜,许能东西两分,各持流派,共存于世————」
    通篇读罢,朱幽涧调动【信域】库存,二十八年内所有泰西观测记录,逐条核对假耶稣布道轨迹、显圣详情,包括其弟子莫里哀的活动范围。
    确认无半分隐患,朱幽涧一面轻挥衣袖,让巨型戏卷化作云絮,一面定计:「如其所愿,扮演一个真灵受创、丢失部分记忆的筑基皇帝,并设法承认其来历————」
    这样一来,假耶稣便会安心在泰西经营。
    前提是,假耶稣能在这次会晤中,提出可落地的修真文明形态,一个与大明修真体系并行不悖、甚至互为补充的修炼体系。
    「倘若做不到,上帝之子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连开创新修炼体系的本事都没有,又谈什么复原师尊重要记忆,推演天尊之秘呢?
    定好方略,朱幽涧并未立刻催动横渡之法,现身埃及。
    而是收回灵识,视线落向长河。
    水面瞬间折射出南亚实景。
    I
    烈日灼人,尘土漫天。
    恒河滩挤满待行的首陀罗与旃陀罗轿夫。
    这些贱民赤足奔走,只围粗短腰布,肩头捆粗椰绳拖拽莫卧儿制式雕花木抬辇,辇身镶琉璃与红玉碎块。
    虽来历不多,但辇中无一例外,端坐的是婆罗门、刹帝利种姓的贵人。
    婆罗门著素白丝质安伽尔卡长衫,手捻檀香木念珠。
    多为王公贵族的刹帝利头顶刺绣包头帕,居高临下打量底层劳作之人,眼神满是厌弃口比如,有名面色不佳的婆罗门祭司,正盯著个旃陀罗少年。
    这祭司不久前曾被一贱民当马骑,迟迟找不到真凶。
    估摸身子骨撑不过下回轮换,这祭司终于打定主意,抬起裹软鹿皮皂靴,狠踹少年后心:「旃陀罗贱污,步履拖沓延误恒河夜祭,断你全家酥油谷粮,不准靠近水源净身!」
    啊,就是这种感觉!
    过去半年,为了防止遭到报复,生来高贵的他一句狠话也不敢说。
    如今大限将至,总算在这替罪者的身上,找回了尊严!
    但见被踹的旃陀罗少年扑进黄泥,掌心膝盖擦破,仍不抬头直视婆罗门,只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再生者宽恕,罪人知过。」
    旁边的同伴却有放下重担,冲人辩论的冲动。
    反倒是被踹的少年眼神制止同伴,宽慰说:「再熬两刻水钟,奈巴特阁鼓乐一响,就能互换位次,到时候咱们坐辇,把老家伙踹进坑里。」
    「这也得抢得到啊————」
    「放心,我带了武器。」
    河岸两侧,娑罗密林。
    两道人影完全藏于林间雾霭,乃是奉周皇后令先行入印,通知总督府等候皇室大驾的王夫之与毕自严。
    牵著望著河滩随处可见的欺压乱象,神情颇为沉郁。
    毕自严负手而立,平静道:「王大人稍安勿躁,再等一刻,还有更为匪夷所思之景。」
    两刻钟转瞬即逝。
    来自国都的绵长鼓音,在大明修士法术的加持下,顺著恒河沿岸铺开。
    整条河滩瞬间喧哗。
    抬辇服役的首陀罗、旃陀罗尽数甩开肩头椰绳,抛落劳作器具,齐声高声呼喊:「水钟时限至,位次轮换!」
    方才肆意打骂底层的婆罗门、刹帝利脸色惨白,死死攥紧身上丝锦贾马、莱亨迦包头,手足无措瘫坐木辇,满心不愿。
    无数底层民众一拥而上,伸手撕扯贵人身上织金锦缎,脱下自身粗麻腰布、短褐,彼此交换衣衫,更替瓦尔纳位次。
    然婆罗门、刹帝利人数稀少,底层首陀罗、旃陀罗数以万计,绝无均等轮换的余地。
    争抢顷刻爆发。
    方才被婆罗门踹倒的旃陀罗少年,因为出手快准狠,成功抢过一件素白婆罗门长衫穿上。
    王夫之本以为,周围贱民会立刻围上,抢夺这名少年。
    不曾想,所有人默契地退出老远,抢夺那些还未被人穿身的贵族服饰。
    旃陀罗少年挺直脊背,对先前老者狠狠一踹。
    「杀了我吧!」
    「又老又蠢的家伙!我绝不会送你转生,我要让你抬辇赎罪,抬到下一次轮换!!」
    老发婆罗门踉跄摔进淤泥,颤抖得厉声呵斥:「区区旃陀罗————也敢冒犯梵天口生之再生者!若不是大明异人,你有何功德见我——
    ,」
    少年叉腰直视老者:「你也知道世界变了!你们以前怎么对我们,我们怎么对你们!」
    类似的对话与更为极端的事件,发生在多处。
    有武士死死护住腰间刺绣束带不肯交换,以至人群愤怒包围,高喊「循礼」将其打死。
    有人放声痛哭,哭诉全家都居过高位,唯独自己一次也没抢到————
    尊卑颠倒、彼此报复的乱象落入王夫之眼底,他看向毕自严,语气满是不解:「轮换政令实在失度————不同种姓人数悬殊,绝无公平轮换的可能,只会令境内百姓彼此结怨,全境纷争不休————」
    毕自严闻言道:「周延儒要的,就是乱。」
    王夫之一怔。
    「在周延儒眼中,印度众生与后金族人无异。此地大乱不大乱,百姓安乐疾苦,又怎会在意呢?」
    作为周延儒的资深政敌,毕自严显然对其理念与想法相当了解:「他自请坐镇印度,绝非是为治理地方,让印度民众安居乐业————而是为了求道。」
    「据首辅所述,瓦尔纳尊卑深植此地众生,唯有不断制造身份颠倒、彼此撕扯的乱象,才能彻底击碎万民固有认知。」
    「人心裂痕越重,恒河千年祭祀香火、地域气运越容易松动剥离。」
    「大明气运、【信域】神通方能顺势渗透。」
    「长久下去,印度自然归入仙朝。」
    「民间纷争、生民苦乐,全是细枝末节。」
    王夫之轻轻叹了口气:「如此说来,周延儒此番,反倒做桩利国的好事?」
    转瞬之后,王夫之眉头皱起。
    仅仅维持北直隶一地的【信域】经济运转,户部与相关修士便已疲于奔命。
    日后大明若是吞并囊括东亚、南亚的广袤版图,仅凭当下【信】道修士的人才储备,必然捉襟见肘。
    王夫之叹道:「人手不够。」
    毕自严抚须笑道:「王大人无需担心。据娘娘与王公公所言,陛下不日便会出关。陛下亲自主持大局,必有大略,你我臣子只管辅佐。」
    王夫之闻言,也是松了口气,与毕自严施展身法,朝德里掠去。
    二人虽未练气,却也跻身胎息高段,不过片刻便越过城墙,落入城内。
    甫一落地,便见德里城内混乱比城外更甚。
    大街两侧的店铺门板多被砸破,布匹谷物散落一地。
    披著婆罗门丝袍的底层百姓,毫无体面地追打还没脱下华服的男子,只为给全家人抬位。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像这竟是一国之都。
    王夫之没有多言,与毕自严继续疾行。
    二人穿过数条街巷,越靠近皇宫,骚乱越稀落。
    有几名巡视的大明修士,发现修士踪迹,本欲发布警报,待望清毕自严与王夫之相貌,无不恭敬相让。
    毕自严与王夫之均不想给印度总督颜面,欲直接入宫传旨。
    好巧不巧,细碎的灵光自神庙与广场升起,汇聚于皇宫穹顶,逐渐显化出一只巨大的瞳影。
    旋即,威压覆盖整座皇宫。
    追逐打斗的印度民众被压得跪伏于地,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祷告。
    王夫之亦被威压逼得退了半步。
    待稳住身形,望向上空缓缓消失的巨瞳,意识到了什么。
    「到底被这老狗抢先一步。」
    毕自严闭目轻叹:「【礼】道诞生,日后不知会滋生多少乱象。」
    显然,就在刚刚,周延儒告别半步练气的尴尬境界,诞生灵识,成为名副其实的练气初期。
    「走吧。」
    毕自严迈步:「去会会这位新晋道祖。」
    宫内一片狼藉。
    周延儒破境时的灵光威压,让侍卫仆从仍然抱缩在廊后发抖。
    并肩穿过宫道,王夫之忽然开口:「今日是大年初二。」
    毕自严脚步微顿,旋即会意:「算算时辰,此刻重庆那边应当已有结果了。」只是消息尚未传到万里之外的印度。
    「也不知储位落于哪位。」
    王夫之沉默片刻,坦诚道:「若论私心,我更看好骏王。」
    毕自严微微侧目,只因此言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王夫之是出了名的刚正儒臣,按理应当更倾向于推行仁政的离王朱慈烺才对。
    王夫之看出毕自严疑惑,解释道:「离王殿下也是好的————只是【信】道运转,首重契约与威慑。故三殿下的【霸】
    道,与【信】道可为表里,兴许利于仙基建造————」
    毕自严忍不住笑道:「王大人设想长远,老夫失敬。」
    「愧不敢当。尚不知毕大人心怡?」
    毕自严看好的当然是离王。
    朱慈烺的仁政见效缓慢,却能真正调和修士与凡人间的矛盾。
    但他没有回答王夫之,只叹道:「储君之位已然有主,你我所想不再重要。」
    王夫之深以为然。
    哪怕定的是朱嫩宁,他们为臣者,往后也只能全力辅佐。
    说话间,二人行至皇宫深处偏殿。
    原是莫卧儿皇帝的书房,今被周延儒辟为闭关修炼之所。
    但见门前只站一人,著大明文官袍服,面皮白净,见毕自严与王夫之联袂而来,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魏藻德,见过毕尚书、王大人。」
    毕自严微微颔首,没有与魏藻德寒暄,更懒得叫其传话,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卷绫锦:「皇后懿旨一」
    「本宫代天巡狩,抚临南亚诸藩。今抵德里,闻总督周卿修为精进,甚慰————不日将西赴埃及,著周卿即刻接驾,共议西行诸事。钦此。」
    殿内久久没有动静。
    魏藻德神色有些为难。
    毕自严皱起眉头,正要再宣。
    一道声音从殿内传出,语气不算倨傲,也谈不上恭敬。
    「臣新晋破境,灵识未固。接驾一事,恐难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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