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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淮的手臂勒得很紧。
他把唐清书打横抱起,放进那辆简易的木制轮椅里。
轮椅的木轮碾过草场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唐清书靠在硬邦邦的木头靠背上。
左半边身子完全是木的,没有一点知觉。右臂的撕裂伤被厚重的纱布裹着,用一根灰白色的粗布条死死吊在胸前。
她现在的姿势有些滑稽,像个被抽空了棉絮的破布娃娃。
宋余淮推着她,顺着后山那条五十米长的下坡路往村里走。
风停了。
正午前的强光打在雪地上,反射出的白光刺得人眼底发酸。
唐清书半眯着眼。右脚的鞋带好像松了,鞋帮子一下下蹭着脚踝骨。她没法弯腰去系,只能任由那块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肉。
胃里空得发酸。昨天下午咽下去的那半个干瘪红薯,早就连渣都不剩了。喉咙深处泛起一股尖锐的苦味。
轮椅压过大队部礼堂高高的门槛,震得她后脑勺一阵发麻。
礼堂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油墨香味。
那是新印出来的纸币特有的味道。混杂着几百个村民身上厚重的棉袄馊味和旱烟味,把礼堂里的空气搅得异常浑浊。
八仙桌正中央,码放着十几摞崭新的大团结。
李娟站在桌边。
她没看那些钱,眼睛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唐清书。
那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透着算计的护短。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殉道者般的狂热。
李娟的手指紧紧抠着自己掌心那道旧伤疤,抠得边缘泛了红。皮肉翻卷的地方渗出一丝血丝,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越抠越用力。
“清书。”
李娟的声音在发抖,喉咙里带着粗重的喘息。
“钱都在这儿了,一分不少。县里特批的。”
唐清书没应声。
她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强迫自己坐直了一点。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识海深处的裂纹。
剧痛像针扎进脑髓。
眼前的画面瞬间分裂成三个重叠的红色虚影。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左手慢慢抬起,挪到那张浸透了红油墨的分红单上。
红色的油墨。
粘腻,刺眼。
那种颜色让她的胃部一阵抽搐。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像什么,只是用发白的指尖在名单上逐一划过。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家,占大头。”
唐清书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但在死寂的礼堂里却异常清晰。
人群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吸气声。
没人敢反驳。
那是几十万菌丝换来的命钱。
李娟抖着手,将桌上最厚的那几摞大团结推到了轮椅边缘。
唐清书的左手按在那些纸币上。粗糙的纸张纹理硌着掌心。她就此获得了分红现金(宋家份额)。
唐清书歪着头。因为视线重影得太厉害,她只能用这种诡异的姿态去辨认纸上的数字。
“剩下的,按上工天数和挖旱窑的力气,平分。”
她顿了一下。
左眼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一块黑斑。
那块黑斑扩散得很快,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盆里,迅速吞噬着红色的虚影。
“另外,从总账里抽出两百块。”
她喘了口气,鼻腔深处涌起一股腥甜的液体。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鼻尖砸在羊皮袄的衣襟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暗斑。
“挂牌子。成立大队奖学金。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初中,大队出学费。”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想说话,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唐清书没去看那些人的脸。
一块红底黑字的木牌被陈彦从角落里搬了出来,放在了八仙桌的另一头。油漆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松香水味。
唐清书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她以此获得了大队奖学金挂牌。
左眼彻底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右眼还能勉强维持着模糊的三重红影。
这短暂的清醒是有代价的。因强行主持分红导致识海裂纹再次震颤,伴随左眼暂时性失明(极重度)。
识海里的震荡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耳边全是尖锐的嗡鸣。
她靠回椅背上。
午后斜射的阳光打进礼堂,空气里飞扬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宋余淮走到了轮椅后面。
他没管桌上那些钱,也没看周围的人。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唐清书的耳廓。
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侧颈上。
唐清书的肌肉瞬间僵直,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想躲,但左半身根本动不了。
“县邮电局说。”
宋余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阴鸷的冷意。
“有位姓陆的首长要亲自过来了。”
唐清书没动。
左手死死抠住了轮椅的木扶手,指甲边缘泛起惨白。
陆振华。
那个在信里说找了她十年的男人。
那个要把她强行拉回京城政治漩涡的人。
她闭上仅剩的右眼,把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
公社派出所。羁押室。
未时。
地上很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和陈年老鼠屎的腥臭。
明言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肌肉已经彻底萎缩,裤管空荡荡地贴在骨头上。
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停地倒抽冷气。
他只能靠着两只胳膊,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拖拽。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翻卷的皮肉蹭在粗糙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他想爬到铁栅栏边上。
右边鼻孔里吸进了一根灰尘,痒得他想打喷嚏,但下颌骨的错位让他根本张不开嘴,只能发出一阵怪异的“嗬嗬”声。
脚步声停在栅栏外。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民警冷漠地看着地上蠕动的人影。
“明言。”
民警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你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隔着铁栅栏的缝隙被扔了进来。
纸张飘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沾上了污水。
“因投毒未遂、伪造公章及恶意诬告,经县里批准,正式开除你的知青籍。”
民警顿了一下。
“明天一早,移交北山林场劳改。”
明言的动作僵住了。
开除知青籍。
五个字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没了知青籍,他就再也不是城里人了。他连回城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连泥腿子都不如的劳改犯。
“不……”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拼命往前爬,枯瘦的手指伸向那份文件。
不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是高贵的城里人,他穿过上海产的尖头皮鞋,他会写诗。
他的手摸到了另一叠纸。
那是他昨晚在审讯室里写的认罪书。被汗水浸透了,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他最后的东西了。
他想把它抓紧。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踩了下来。
硬生生踩在纸张的边缘,也踩住了明言的半根手指。
“这东西,得作为呈堂证物封存。”
民警脚下稍稍用力,把那叠纸从明言的指尖下一点点抽走。
纸张摩擦着粗糙的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随着民警转身离开,明言失去了皱巴巴的认罪书。
明言浑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那张因为下颌骨错位而变得畸形的脸扭曲着。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是鞭炮声。
从下河口大队的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像生锈的锯条,一下下干磨着他的耳膜。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分红的庆祝。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那些身上带着猪粪味的乡下人,现在正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
而那里面,本来应该有他的一份。
如果他没有去惹唐清书,如果他老老实实地干活……
胃里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明言猛地偏过头,对着墙角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黄绿色的苦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蜷缩在尿骚味里,双手死死抱住那条毫无知觉的左腿,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