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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感官世界,说到底只是修士观察世界,认知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而已。」
十四难端坐在石室正中央,语速平缓。
陈阳依旧和往常一样,盘膝坐在他的对面。
两人刚刚一同诵完一整轮经文,石室之内,还萦绕着淡淡的梵音余韵,静谧平和。
这些日子,陈阳每隔一两天就会前来此地,跟着十四难诵经调息,稳固心神。
等诵经结束,十四难状态尚可的时候,他便会趁机请教各种修行上的疑惑。
大部分时间,他询问的都是实打实的修行问题。
他筑基圆满已经许久,结丹的门槛近在眼前,可始终摸不透突破的关键,心里一直没有稳妥的把握。
偶尔他也会请教一些偏门的修行奥秘。
就像今天,他主动问起了感官世界。
自从上次和白猿交手,无意间得知这个概念后,它就一直盘旋在陈阳心头。
「以前我一直说不清,自己的神识到底是什么状态。」陈阳认真开口。
「我只知道我的神识格外敏锐,像流水一样通透,能够渗透进各式各样的事物当中。」
「普通神识只能视物,可我的神识扫过万物,既能看清形态,也能辨识气味,感知气息。」
「这种能力太过玄妙,我越是体会,就越是摸不透它的本质。」
「直到上次和白猿对战,我才第一次知晓,这种特殊的感知,名为感官世界。」
十四难轻轻点头,开口解惑:
「人的五感本就是互通的,眼睛,耳朵,口鼻,舌头,从来都是一体联动,互不割裂。」
「所谓感官世界,就是以自身意识统合五感,再舒展释放出去。」
「六识同步运转,会让你对天地万物的感知,远超普通修士。」
「细微之处可以尽收眼底。」
说到这里,十四难温和一笑,又抬手依次点了点陈阳的眼睛,耳朵与鼻尖。
「普通修士的神识,就像一根探出去的棍子,只有触碰外物,才能知晓周遭情况。」
「但你的神识不一样。」
「它等同于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触觉。」
「你的神识拂过一朵花,不止能确认花的位置形态,还能看清花色,闻透花香,感知花瓣露水的微凉质感。」
「这就是感官世界的真正含义。」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心底积压许久的困惑顿时消散大半,豁然开朗。
「小师傅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
十四难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我早年在红尘寺,也只是听说过感官世界的存在。」
「我知晓它极为深奥,极为特殊,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修行法门,摸不到入门的门路。」
「直到后来凝聚出这具灵童真身,借着得天独厚的顶尖悟性,修成感官世界,才算真正吃透了其中的奥妙。」
听到这番话,陈阳心底忽然理清了一件事。
原来感官世界的本源传承,出自红尘教。
可这个答案,又让他生出了新的疑惑。
他从未修炼过任何红尘教的功法秘术,怎么会在无人指引的情况下,自行修成了这般神识?
十四难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疑虑,不等他开口追问,便主动解答:
「感官世界并不是依靠专属功法才能修成的秘术。」
陈阳微微一怔。
「它算不上独门心法,本质是修士身陷绝境,被逼到极致后,自然觉醒的本能天赋。」十四难继续耐心解释。
「你好好回想一下,你第一次察觉到自身感知异变,是在什么时候?」
陈阳心神一震,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当年在青木门万丈地底的岁月。
无尽黑暗笼罩四方,厚重岩层隔绝一切光亮,周遭只有冰冷坚硬的岩石。
这般深度的岩层,足以封锁普通修士的神识,哪怕是元婴修士,也难以穿透万丈岩层探查外界。
可彼时的他,仅仅是一名炼气修士,神识却硬生生穿透厚重岩壁,洞悉外界的一切景象。
风吹树梢的动静,雨打落叶的声响,泥土之下虫豸蠕动的轨迹,天际云层翻涌的态势……
他肉身被困地底深渊,神识却能自由畅游天地,俯瞰万物。
那种奇妙的体验,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也是从那时起,他的神识彻底蜕变,不再是单一的探查手段,已然拥有了全方位的感知能力。
「没错,正是那种极致绝境,才能逼出这份天赋。」十四难点头肯定。
「旁人想要修成感官世界,需要刻意营造漆黑幽闭的环境,独自承受无尽孤寂,逼迫自身意识沉淀,才有一丝入门的可能。」
「这条路凶险万分……」
「心性不够坚韧的修士,长期独处幽闭之地,迟早会心神崩溃,疯癫失常。」
「也正因门槛极高,风险极大,除了你之外,整片西洲唯有红尘教的圣女,修成了这门天赋。」
陈阳抬起头,一脸诧异:「红尘教的圣女?」
这个名号,他从前从未听闻过半分。
见他一脸茫然,十四难摇头轻笑:
「你熟悉的林师兄未央,羽皇的亲女儿,有容法师,便是红尘教的圣女。」
陈阳的眉头紧紧皱起,满心不解。
十四难看懂了他的疑惑,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这个圣女的名头,由来其实十分简单。」
「数十年之前,羽皇带着年幼的未央前往红尘寺,想让她拜入苏无烬门下修行。」
「那时候的小丫头心性顽劣,死活不愿跟着一众僧人诵经礼佛,敲打木鱼,哭闹不止,说什么都不肯拜师。」
「羽皇束手无策,就连苏无烬也不愿强行逼迫孩童。」
「最后羽皇乾脆临时定下一个名头,不让她做僧人,封她为红尘教圣女。」
「小孩子心性单纯,觉得圣女的名号远比小僧尼体面,这才乖乖留在红尘寺修行。」
十四难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一声:
「说到底,只是一个哄孩子的虚名罢了,一位得道高僧,带着一个年幼孩童常驻寺中,叫圣女,自然比小尼姑更为体面好听。」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忽然对未央的过往生出几分好奇。
他稍作犹豫,开口问道:「林师兄是自幼便在红尘寺修行的吗?」
「没错。」十四难微微颔首。
「她从小到大,常年留在红尘寺,每日跟着寺中僧人诵经,做早晚功课,寒暑无阻,从未间断。」
「她长大成人之后,才离开红尘寺,回归羽皇的领地。」
「她大半的启蒙修行岁月,都在红尘寺度过,这里才算她真正的修行师门。」
说到此处,十四难刻意停顿,回忆着过往细节:
「她在红尘寺修行了许多年,但开启感官世界,却是后来的事。」
「差不多就是你被封禁困守的那段时日。」
「当时苏无烬将她关入幽暗静室禁闭,隔绝一切外界动静,让她孤身一人直面本心。」
「也就是那段无人打扰,极致孤寂的岁月,让她慢慢触摸到了感官世界的修行门槛。」
陈阳心头猛地一颤。
这不就和他的经历一模一样吗?
当年他被困万丈地底,常年不见天日,浑浑噩噩,生死一线,彻底与外界隔绝。
正是在那种孤身无援的极致绝境里,他的神识才完成蜕变,觉醒出独一无二的感官世界。
「这么看来,我和林师兄的修行际遇,倒是格外相似。」陈阳低声感慨。
十四难点头认同,随即道出心中的疑惑: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苏无烬为何会将你认作有容。」
「但不得不说,你和有容的修行之路,确实契合。」
「你们二人都觉醒了感官世界,都精通隐匿伪装之术,你是游走四方,藏形匿迹的花郎,她便是隐于红尘,无人可辨的灵蝶。」
他看了陈阳一眼,没有细说其中隐秘,转而继续讲解。
「你们的相似之处远不止这些。」
「你擅长改换容貌,隐匿身形,有容也是如此……」
「她修行了红尘教的不传秘术红尘三相,分别是镜花,金光,浮世。」
听到红尘三相的名号,陈阳心生异动。
未央从不提及自身修行根基,他也从不会主动打探。
可此刻从十四难口中得知这些隐秘,他莫名觉得,自己对未央的了解,又多了几分真切。
「浮世相……」陈阳出声询问,「我之前在红尘寺听香客议论,所谓无相,是不是就是浮世相?」
当初被困红尘寺时,他偶然听到香客私下议论有容和尚,提及过类似的说法,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谈,并未放在心上。
十四难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一回事。」
「浮世相是红尘三相的最终境界,也是最难修成的一重。」
「三门秘术由浅入深,层层递进。」
「镜花相只是基础的改头换面,如同镜中繁花,水中明月,虚假易辨,瞒不过顶尖强者的眼睛。」
「金光相更为高深,藉助万千众生的香火之力,笼罩自身身形,藏身于俗世烟火之中,让搜寻者迷失在芸芸众生之间,无从找寻。」
「至于最后的浮世相……」
十四难神色郑重:
「这是红尘教最顶尖的隐匿秘术。」
「修行者气息融入俗世,身如浮萍,心似游影,转瞬之间便可消散无踪。」
「放眼整个修行界,极少有人能够识破这份根脚。」
陈阳听完一番详解,恍然大悟。
他不清楚未央将红尘三相修到了何等境界,但此刻终于明白。
若不是十四难今日点破,哪怕再给他数十年,数百年的修行,他也绝对看不透未央的真实根底。
「林师兄为何要苦修红尘三相?」陈阳抬头看向十四难,满心疑惑。
「这三门秘术,说到底只是遮掩身形,隐藏根脚的手段,层层递进只为隐匿自身,根本不提升战力修为。」
「她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苦修此法……」
「必然是有特殊缘由的吧。」
十四难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其中真正的缘由,我也无从知晓。」
「不过我私下揣测,无非两种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出第一种缘由:
「羽皇的行事风格传承自苏无烬,一生树敌无数,在西洲仇家遍地。」
「那些对手忌惮羽皇的实力,不敢正面抗衡,大概率会暗中对她的至亲下手。」
「羽皇极其疼爱未央,为了护住女儿安危,才会从小就让她苦修三重隐匿秘术。」
「镜花相改容,金光相隐身,浮世相藏根,三重秘术层层叠加,能将一个人彻底掩藏,让世间无人能探查到半点踪迹。」
他稍作停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这丫头的性子,本就格外能惹祸。」
「惹祸?」陈阳一愣。
「对,她天生就容易招惹各种祸端。」十四难点了点头,像是回忆起了过往的糟心事,眉头下意识皱起。
「我和她交集不算多,但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她总能莫名其妙卷入各种麻烦当中。」
「大概是天生的性子使然吧……」
「有些人天生就安分不下来,人走到哪里,风波和麻烦就会跟到哪里。」
他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也不一定,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他眸光微微闪动,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比如前些年,她动身返回西洲的那段时间……」
话说到关键处,他骤然停住。
陈阳立刻追问:「发生什么了?」
十四难连忙摆手,草草截断了这个话题:
「没什么。」
他压下眼底异样的神色,重新看向陈阳,静静打量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陈阳,你往后一定要好好修行,万一哪天被有容惹出的祸事牵连,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可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你。」
陈阳当即开口反驳:
「她惹她的麻烦,我避开不就好了?根本牵扯不到我身上。」
十四难听着这话,低低笑了一声:
「陈阳,你真的觉得,自己能躲开?」
陈阳被这句反问噎得语塞,当场怔住。
不等他辩解,十四难不紧不慢继续说道:
「你好好回想一下,一路走来,不管你身在何处,刻意避让,你这位林师兄,哪一次没有主动找到你?」
陈阳心头狠狠一震,脸上神色变得复杂难言。
十四难说得半点没错。
哪怕相隔千里,久别经年,他们最终总会再度相遇,根本无从避开。
他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十四难的声音再度响起:
「或许你们二人之间,真的存在旁人看不透的羁绊,是命中注定的牵连。」
陈阳眉头紧锁,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十四难看着他这副懵懂模样,轻轻摇头:
「我也看不透其中的根源。」
「我如今修为虽有精进,却依旧没有触及最终那层境界。」
「目前我只能做到偶尔开启藏识,远远达不到通透的地步。」
「藏识?」陈阳面露疑惑。
「也就是阿赖耶识。」十四难神色郑重地解释。
「感官世界,是第六识的延伸,是修士在生死磨砺中勘破自我,才得以修成的神通。」
「而想要跨过红尘大关,就必须再往上突破,开启藏识……」
「这是第八识,是洞悉世间因果本源的关键钥匙,我尝试过无数次,始终没办法将它完全开启。」
陈阳听得满心惊诧,忍不住追问一句:
「若是能完全开启藏识,会达到什么境界?」
十四难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一旦完全开启,我便能再攀一层高峰,届时,我或许真的能洞悉天地间所有的因果脉络。」
陈阳沉默许久,反覆在心底咀嚼着这句话。
洞悉世间一切因果……
这份境界太过超然,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将心底的敬畏悄然收好。
之后,他又接连请教了不少修行细节,十四难全都耐心细致地逐一解答。
等所有修行疑惑尽数理清,陈阳沉默片刻,终于将心底压了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
「小师傅,我马上就要冲击结丹境界了。」他语气格外郑重。
「可日月金丹这条修行古路,我始终摸不透具体的行进法门,到底该怎么走?」
这是他眼下最迫切,最困惑的难题。
他即将结丹,可总觉得差了最关键的一步,始终无法突破。
早前在地狱道的青铜大殿中,祖师的业力化身,曾完整告知过他修行古路的全部脉络。
炼气十三层,天道筑基,日月金丹,三花元婴,每一个境界都有明确记载。
可知晓修行路径,和掌握突破方法,完全是两码事。
眼前的十四难,本源是南天麒麟陈家的陈玄青,眼界见识远超东土修士。
而且这条古路,本就是祖师一路指引他走过来的,对方必然知晓其中关键。
十四难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想凝聚正统的日月金丹?」
陈阳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他自然是想的。
多年前第一次从祖师化身口中听闻日月金丹的名号,这四个字就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这么多年日夜苦修,厚积底蕴,打磨修为,为的就是一朝突破,修成这传说中的古路金丹。
十四难却摆了摆手,一脸淡然:
「以你的根基,凝结日月金丹算不上难事。」
「你身负道韵天光,又是实打实的天道筑基底子,基础打得无比扎实。」
「只要按部就班稳步修行,无论何等结丹法,只要天道筑基的底蕴沉淀到位,自然而然就能凝结出日月金丹。」
「你当初闯天道筑基那般九死一生的难关都熬过来了,区区结丹,根本算不上阻碍。」
这番话让陈阳愣住了。
他此前预想过无数种突破的前提,以为需要绝世功法,稀世丹药或是极致机缘。
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步突破会如此简单纯粹。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十四难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十四难叹了口气:
「真正难的并非日月金丹,乃是金丹成型,日月道体开启之后,三花元婴的凝聚。」
陈阳心头骤然一颤。
三花元婴。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在地狱道青铜大殿,祖师的业力化身提及三花元婴时,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向往与遗憾。
此刻的十四难,虽情绪内敛沉稳,但说起这四个字,眸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颤动。
「三花元婴,很难修成吗?」陈阳出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十四难长久沉默,随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
「陈阳,这已经不是珍贵或难易的问题了。」
他抬眸望去,目光穿透石室幽暗的穹顶,望向无边虚空:
「整片天地,不管是南天,东土,还是西洲,已经整整数千年,没有人修成过三花元婴了。」
陈阳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数千年无人修成?
南天执掌修行古路,更拥有远胜东土的修行资源。
可连南天修士,都无人踏足三花元婴的境界。
十四难看穿了他的震惊,再度轻叹一声:
「我没有骗你,即便是南天那些屹立修行顶端,迈入化神境界的天君家主,也没有一人修成三花元婴。」
陈阳心头骤然一沉。
他沉默良久,低声说道:
「这么说,这条上古修行古路,已经断了?」
「没有断。」十四难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陈阳怔住了,脱口而出:
「没断?可小师傅刚刚明明说,数千年都无人修成三花元婴,等于没有修行法门了。」
「从前确实没有。」十四难不紧不慢开口,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但现在,有了。」
陈阳瞳孔微微一缩,满是震惊:
「又有了?」
「没错,我找到了。」十四难应声笑道。
陈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南天顶尖大能都求而不得的上古法门,竟然被十四难找到了?
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十四难淡淡开口:
「灵童从红尘大藏经的浩瀚书海之中,一点点梳理,推演,拼凑出了完整的三花元婴凝聚法门。」
陈阳心神大震,身体下意识前倾,语气满是急切:
「那具体该怎么修行?」
可十四难却连连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火气:
「方法灵童推演出来了,我却看不了。」
「灵童故意把这份法门藏起来了,不让我触碰。」
陈阳眨了眨眼,当场一怔。
被灵童藏起来了?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十四难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
「真的没办法,他把法门藏在了识海最深处,我不管怎么探寻,都找不到半点踪迹。」
他长长叹了口气:
「灵童的悟性远在我之上,这些年研读红尘大藏经,我每摸索出一丝线索,他就会悄悄记下。」
「最后将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整合,藏在识海各处,牢牢封存,半点都不让我窥探。」
陈阳静静听完,一时语塞,心里五味杂陈。
这实在是太过荒唐的局面。
同一个人,一念苦苦探寻法门,一念死死封存藏匿。
更离谱的是,藏匿者的悟性,还远超探寻者。
看着十四难满脸憋屈恼火的模样,他甚至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可转念一想……
三花元婴的完整法门,明明就近在眼前,藏在灵童的识海之中,自己看得见摸不着,这份极致的憋屈,又让他笑不出来。
「小师傅,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陈阳看着十四难,语气满是不甘。
近在咫尺的机缘无法触碰,这种滋味,比从未知晓还要折磨人。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对方能想出别的办法。
十四难眉头紧锁,在脑海中再度仔细梳理探寻一遍,最终依旧一无所获。
沉寂片刻,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调陡然转变,不再对着陈阳说话,开始对着体内潜藏的灵童意识轻声劝说:
「算我求你帮个忙。」
「你当初明明推演过完美的日月金丹修行法,也清楚这条路能顺利孕育出三花元婴。」
「现在陈阳就在这里,你帮他稳固道基,稍加指点,又有何妨?」
石室陷入死寂。
十四难静静等待许久,体内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他微微侧头,凝神感知体内的动静,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满满的失望。
他转头对上陈阳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十四难无奈地摊了摊手:
「没用,他不肯松口。」
「灵童在悟性上远胜我,他从红尘大藏经中悟出的真谛,即便我靠着同源记忆翻阅查看,也无法参悟其中精髓,更别说剥离出完整的修行法门了。」
陈阳眉头拧得更紧,心底满是焦灼:
「那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十四难轻轻摇头,轻叹一声:
「或许一切,只能顺其自然。」
这句话落在陈阳耳中,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间。
修行一路走来,他历经无数生死险境,从来不是靠顺其自然走到今天的。
无数次绝境,他都是硬生生破局,逆天闯关,才撑到如今的境界。
眼下上古修行路的终极法门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抬眸郑重开口,接连唤了两声:
「小师傅,小师傅。」
十四难抬眼看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陈阳深吸一口气,认真提议:
「不是没有交换的条件,我可以用木前辈的道韵天光,来换这份修行指点。」
此言一出,十四难脸色骤然剧变。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稚嫩又急促的声音,猛地从他口中冲破而出,带着急切:
「你说真的?」
十四难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双手猛地抱住脑袋,整个人痛苦地弓起身子。
新一轮剧烈的天人交战,骤然在他体内爆发开来。
那张稚嫩的小脸之上,神色疯狂交替,愤怒,纠结,痛苦层层叠叠,不断翻涌变化。
许久之后,体内的挣扎才渐渐平息。
十四难缓缓抬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神色疲惫不堪。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陈阳:
「陈阳,你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随口乱说了。」
陈阳见状,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灵童的底线,完全没料到一句话会引发这么剧烈的反噬。
他诚恳点头,带着歉意开口:
「我只是想试着争取一下而已,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
「试都不行。」十四难的语气严厉。
他抬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残留的反噬让他声音都带着一丝虚浮:
「刚刚那一瞬间,我眉心剧痛无比,脑袋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开来,万一出了差错,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他状态明显虚弱,可见方才的神魂拉扯,对他损耗极大。
陈阳没有再多言,只能乖乖点头应下。
石室之内,再度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阵子,十四难脸上的疲惫稍稍缓和。
他看着眼前的陈阳,眼底悄然浮起一抹不忍。
他想起了阿翠那道贯穿岁月的天光,始终护持在陈阳身上,又想起这个年轻人从万丈地底绝境一路挣扎前行,走到如今的境地,着实不易。
他再次尝试开口劝说,语气格外轻柔:
「你看,陈阳的诚意摆在这里。」
「就算你不肯把法门告诉我,好歹也指点他一二。你们当初一同诵经修行,也算有一段同窗情谊,何必如此执拗。」
听到这番话,陈阳心头一暖。
他没想到,自己方才才害得对方神魂剧痛,十四难转头却依旧真心为自己着想,尽力争取机缘。
石室再次陷入漫长的安静。
就在陈阳以为这次劝说依旧无果,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嗓音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可说出的内容,却让陈阳心头巨震:
「想修成完美日月金丹,铺垫未来三花元婴的路子?哼,这套法门门槛极高,条件繁多,他根本达不到。」
陈阳立刻接话,语气坚定:
「门槛再高也无妨,你先把条件说出来,我试过之后,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短暂的静默过后,灵童带着几分不甘的哼声再次传来:
「想试?整套法门一共八个硬性条件,你确定自己全部够得上?」
八个条件。
陈阳在心底默默掂量着这几个字,随即抬眸,神色坦然:
「你尽管一一说来,我逐一对照便是。」
十四难也抬眼凝神,金色的眼眸中浮出一丝真切的期待。
这是灵童第一次松口,愿意对外人透露三花元婴法门的修行条件。
哪怕只是刻意设下门槛刁难,也远比之前彻底封存,闭口不谈要好得多。
有门槛,就代表有路可走,只是这条路极为艰难而已。
灵童不紧不慢地开口,语速平缓,像是在复述熟记于心的经文典籍:
「第一,金丹五玄通必须圆满修成,你做到了吗?」
陈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声作答:
「早已全部修成,最后一重日月罡气,我也已经打磨圆满。」
灵童闻言,发出一声酸溜溜的冷哼:
「修得快本来就是占便宜,靠着阿翠的道韵天光加持,日月罡气进度自然远超常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陈阳噎了一下,只能讪讪闭口,没有反驳。
他快速撇开这点小插曲,继续追问:
「第一个条件我已经满足,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石室安静了一瞬。
灵童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整理对应的法门细则。
十四难静静等候着,心底同样满是意外。
他不由得暗自揣测……
灵童今日愿意松口,到底是自身另有算计,还是方才陈阳以道韵天光交换的诚意,触动了他。
片刻后,灵童的声音再度响起:
「所谓日月金丹,日月二字从不是虚名譬喻,需要在修士体内开辟一方完整的内天地,用来承载日月道基。」
「开辟内天地,必须依托本源大地。」
「不是凡间普通土壤,是天地初开时留存的本初之土。」
「那是混沌初分,日月未定的原始遗存,放眼如今的东土乃至南天,早已绝迹,你拿得出来?」
本初之土。
陈阳在心底反覆默念这四个字,随即猛然抬头:
「这东西,我恰好有。」
「不可能。」
灵童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无比。
陈阳没有多余争辩,抬手一挥,打开了自身储物袋。
他的神识在储物袋中一扫,指尖一挑,一撮细腻至极的黑色沙土飘出,静静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
沙土颗粒细如粉尘,在石室幽蓝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朦胧温润的光泽。
看似平平无奇,可细细观察便能发现,无数细微土粒正在流转聚拢,带着一丝独属于天地本源的生机,如同拥有自我灵性一般,聚散不定,生生不息。
十四难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撮沙土上,屏住了呼吸。
他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满满的震惊:
「你怎么会拥有本初之土?」
……
与此同时,红尘寺。
月色西沉,零星的星光洒落,铺满整片青石禅院。
寺院最偏僻的一间禅房内,一盏青灯摇曳,微弱的灯火在夜风里晃动。
一名中年僧人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轻闭,呼吸绵长平稳,已然进入深度入定状态。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容貌普通至极,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整座红尘寺的僧人尽数安睡,无人知晓这间偏僻禅房之中,还有一盏孤灯长明。
忽然,僧人双眼骤然睁开。
清冷微光从眼底一闪而过,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罕见浮现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陈阳这小子……怎么会持有本初之土?」
他低声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脑海中飞速检索着世间关于本初之土的所有记载。
片刻之后,他眸光一闪,想起了一处关键线索:
「东土天地宗!」
「传闻天地宗存有一方本初天地秘境,唯有宗门大宗师,方能入内修行悟道。」
可下一刻,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
「不对啊。」
「陈阳如今只是普通丹师,尚未登临主炉之位,哪怕是宗主亲传弟子,也没有资格踏入那处秘境,他究竟是如何得到本初之土的?」
他反覆思索推演,始终找不出合理的缘由,眼底浮现一抹凝重之色。
他记得当年自己也曾询问过灵童,完美日月金丹,铺垫三花元婴的全部条件。
其中第二个条件,便是本初之土。
这等上古本源之物,就连底蕴深厚的南天都早已绝迹,他当年根本无从寻觅。
谁能想到,陈阳竟然随手就能从储物袋中取出。
中年僧人久久沉默,青灯火光在他平凡的脸庞上跳跃晃动,映出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
许久之后,他低声呢喃:
「难不成……这陈阳,真的有机会修成三花元婴?」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眼,重新沉入静谧的修行思索之中。
青灯火苗轻轻一颤,在墙壁上拉出一道修长的暗影。
……
地窟石室。
短暂的震惊过后,灵童急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能从本初之土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陈阳没有作答。
对方只问他能否满足条件,他已然拿出实物,无需多余解释。
本初之土得自天地宗禁地修炼机缘,牵扯诸多隐秘,繁杂难言,根本没必要在此刻细细赘述。
他径直开口追问,语气平稳: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灵童沉默良久,一点点消化着心底的震撼。
过了许久,稚嫩的嗓音才再度响起:
「第三,必须修成专属本源神识。」
「何种神识?」陈阳立刻追问。
灵童支支吾吾迟疑许久,最终像是被逼得无可奈何,勉强吐出几个字:
「就是六识合一,贯通周身的……感官世界。」
话音落下,灵童自己先泄了底气。
他全程感知着石室中的一切,清清楚楚听完了陈阳和十四难关于感官世界的所有对话。
他心知肚明,陈阳不仅修成了感官世界,更是天生拥有这份顶尖天赋,远超寻常修士。
不等陈阳开口确认,灵童便不情不愿地妥协退让:
「行行行,这一条勉强算你过关,三个条件,暂且认可。」
陈阳微微颔首,眼底悄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压下心中的欣喜与期待,继续追问:
「那第四个条件呢?」
这一次,灵童沉默的时间格外漫长。
石室寂静无声,唯有远处甬道偶尔传来细碎的凿击声响,悠悠回荡。
良久之后,灵童郑重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条件都要严肃:
「想要点亮日月金丹,必须拥有专属本源火种。」
陈阳几乎脱口而出:
「火种不难,我身负天地宗玄黄丹火,足以适配修行。」
「不行。」灵童毫不犹豫直接否决,语气乾脆果断。
「这是当世凡尘丹火,沾染后世烟火气息,根本不算上古本源火种。」
「我要的,是寅月初生,伴时序大道而生的本源时火。」
「我翻阅遍红尘大藏经所有日月金丹记载,此方天地,唯有菩提教留存这一脉火种。」
陈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缓缓舒展,眼底浮起了然之色。
菩提教的寅月火种……
他心中已然猜到了答案。
没有多余言语,陈阳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两簇截然不同的火焰跃动而出。
一簇是淡清冷光,澄澈空灵,仿佛是将漫天月华淬炼点燃,一簇是温润木青,生生不息,裹挟着连绵不绝的本源生机。
两簇火焰一冷一暖,一静一动,气质迥异,却又隐隐共鸣,流转着大道韵律。
陈阳抬眸轻声询问:
「小师傅,你说的……可是这两簇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