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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驶出镇子，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南边的山脚下开。
路两边全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野草，荒坡上偶尔闪过一片废弃的农田，田垄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
摩的司机开得不快，一边骑车一边头也不回地跟李仕山说话：“你放心，我跟你说，那个学校是真的管得好。我们家邻居的小孩，以前天天逃学打架......”
又是同样的话术，说得信誓旦旦，语气熟练得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台词。
李仕山心里有了猜测，试探性地问道：“师傅，你们是不是介绍成功有提成的？”
摩的司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嘿嘿了两声。
这“嘿嘿”两声，就代表了答案。
不到十分钟，李仕山就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了。
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
李仕山下了车，正要掏钱，摩的司机摆了摆手：“不收钱，不收钱。介绍来的都免费。”
司机又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张，我老周，门口有个家长，送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他冲门卫室扬了扬下巴，跟李仕山说了句“等会儿有人来接你”，然后往门卫室走去。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看见老周，咧嘴一笑，两个人隔着窗户聊了几句。
老周给门卫递了根烟，又往李仕山这边指了指，门卫点了点头。
李仕山站在摩托车旁边，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
免费送达，跟门卫称兄道弟，熟门熟路。
这个摩的司机，跟这所学校的关系，显然不只是“邻居家小孩在这里念书”这么简单。
李仕山又打量起眼前这所学校。
依稀还能看出这是一所中学的骨架，老式的四层教学楼，楼顶的旗杆还在，操场的轮廓也在。
但整个学校已经被彻底改建过了。
大门是新修的，两根粗壮的石柱上贴着金色的大理石面板。
“德安教育培训学校”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两扇不锈钢电动门紧闭着，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穿迷彩服的保安。
但最扎眼的不是大门，是围墙。
围墙被加高到了将近四米，墙头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滚笼。
围墙顶端还架了不少监控摄像头，镜头齐刷刷地朝外。
乍一看去，这哪里是学校，更像一所监狱。
也就片刻功夫，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出现在大门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一看就是专门负责接待家长的顾问老师。
她走到电动门旁边，隔着门打量了李仕山一眼，脸上带着笑容也带着审视。
“先生您好，是您要咨询入学吗？”
“对。”李仕山点头，“我亲戚家孩子，网瘾很重，家里管不住。听说你们这儿效果好，正好我到附近办事，先替他来看看。”
顾问老师点了点头，让保安开了门。
穿过铁门，李仕山在顾问老师的引领下走进了学校大门。
一进门，李仕山感觉不像是监狱，更像是园区。
他看到不远处有两栋宿舍楼，窗户上装着的是不锈钢防盗窗，密密麻麻地把整栋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在宿舍楼不远就是一个铺了水泥地的操场，操场边上立着一块企业文化展板，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用爱唤醒，用心教育”。
随后，李仕山就被带进了办公楼一楼的一间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墙上挂满了锦旗和牌匾。
什么“重塑人生”“师恩如山”“妙手回春”，落款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家长名字。
墙角摆着一台电视，循环播放着宣传片。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少年站在操场上，腰杆笔直，对着镜头说：“感谢德安，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另一个镜头里，几个女生排成一排，用整齐划一的声音喊着口号。
背景音乐是一首节奏激昂的交响乐。
这个顾问老师先给李仕山倒了一杯水，然后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德安教育咨询顾问汪老师”。
她笑得很职业，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伸出手来：“您好，我是汪老师。您贵姓？”
“免贵，姓李。”李仕山说道。
“李先生，您是从哪里了解到我们学校的？”汪老师继续问道。
“一个朋友说的。他说你们这边效果不错。”
“这样啊。”汪老师点点头，拿起手边的一个文件夹，继续问道：“李先生，我先了解一下孩子的基本情况。您亲戚的孩子多大了？”
“十五岁，男孩。”
“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网瘾，天天泡在网吧里，学也不上了。家里把网线拔了，他就翻墙出去上网。”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听说你们这儿能治。”
李仕山说得很自然，每一个细节力求表现出一个焦虑家长的样子。
顾问老师又问：“您是从哪里过来的？”
“燕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目光在李仕山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歉意地笑了笑：“李先生，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看一下您的身份证？”
李仕山知道刚才一系列问题都是试探。
他自然也是准备好的，大大方方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汪老师双手接过身份证，低头仔细看了看，目光先落在地址栏上。
【燕京市......】
她微微皱了皱眉，应该是在诧异一个燕京来的人怎么会跑到安江的偏远乡镇来咨询。
李仕山解释道：“我是安江人，在燕京工作，你看身份证前六位。”
汪老师立马看向身份证号，前六位果然是安江地区的行政区划代码。
李仕山继续解释道：“孩子是我大舅哥的，你也知道大城市的孩子娇惯坏了，想送的地方偏僻一点，让孩子多吃吃苦。”
这一番解释下，汪老师的疑虑彻底打消，把身份证还给李仕山，笑得更亲切了几分。
“我说呢，听您说话还是有老家口音的影子。”
汪老师再次打开文件夹，进入正题，“李先生，麻烦您具体的介绍一下孩子的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