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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你说朕算不算昏君?(第1/2页)
数日后,天刚亮透。
林川依常例入文华殿,随同内阁诸臣,陪朱棣处置天下章奏。
各地送来的奏疏摞成了小山,从漕粮亏空到地方水患,从官员考满到卫所缺额。
大明这么大的摊子,每日鸡毛蒜皮加上军国大事,统统都得往这张案头堆。
当皇帝这活儿旁人瞧着威风,真坐上那个位置才知道,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偶尔还得抽空杀几个人震慑百官。
今日朱棣的气色倒是不错,看起来昨夜大概睡得还成,也不知是临幸了哪位妃子。
趁着皇帝心情尚可,林川将手里的奏疏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吏部拟定的官员迁转名册,请陛下御览。”
朱棣嗯了一声接过奏本。
翻开第一页,最上头便是浙江,原浙江按察使周新革职流放后,按察使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吏部拟奏,调都察院佥都御史王相出京任浙江按察使。
刑部浙江司主事魏源,则擢升为浙江按察副使。
朱棣目光在王相这个名字上略作停留,却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王相是王将之子,数年前从地方入京进了都察院,如今官居正四品佥都御史。
此番外放浙江,品级虽往上提了两级,内里的分量却是往下掉了一截。
京官和外官,从来不是只看品级的。
尤其是都察院的京官和地方官,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佥都御史,那是都察院中层,身处天子眼皮底下,又握着弹劾纠察之权。
有事,可以直接上奏。
无事,也可以找点事出来上奏。
而都察院最特殊的地方,还在于它那层“代天巡狩”的身份。
别说佥都御史,便是一个区区七品监察御史,只要奉旨出京巡视,到了地方,布政使、按察使这些二三品大员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没办法,人家官是不大,手里那支笔却能直接捅到御前。
真要被记上一笔,轻则挨训,重则乌纱帽搬家。
所以,王相这次看着升官,实际上却是从京中的要害衙门调去了地方。
名头高了,分量反倒轻了几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林川让王相去浙江,自然不是单纯为了给他换个地方历练。
周新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人是朱棣亲口流放的,明面上不好立刻翻案。
可纪纲纵容手下锦衣卫在江南胡作非为,又岂能轻轻揭过?
周新已经吃了亏,总不能最后倒霉的只有周新一个,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何况在林川看来,既然有人喜欢拿锦衣卫这块牌子压人,那就得让他们知道锦衣卫那身皮可不是免死金牌。
该砍头的时候,照样得砍!
不拿几颗锦衣卫的脑袋垫一垫,这事过不去!
除浙江的人事调动之外,奏疏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字,都是各地近年来犯了事的官员。
有办差不力的,有隐瞒灾情的,有吃拿卡要的,也有整日在衙门里喝茶听曲,俸禄一文不少,正经事一件不干的。
吏部一一记了大过,轻的降级,重的贬官,再重些的就直接送去云南、广西等偏远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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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站在御案旁,一条条解释缘由。
朱棣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确认无误后,便提起朱笔在奏疏上一一批复。
前头都很顺,直到看到几个被贬去云南的名字时,朱棣手里的笔忽然顿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周新。
周新这个人,脾气臭骨头硬,说话不怎么好听,当着皇帝的面竟也敢梗着脖子争个是非。
这种臣子用起来并不舒心。
可真要论忠直却也挑不出多少毛病,颇有几分当年魏征的味道。
想到这里,朱棣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当初自己正在气头上,纪纲又在旁添了几把火将周新说成目无君上藐视皇权,盛怒之下才下旨将其革职流放。
那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回头细想,这般处置,自己岂不是落得心胸狭隘的名声?
当年唐太宗被魏征当面顶撞,气得回到后宫都嚷着要杀那乡巴佬,可最后不也忍下来了?
李世民是玄武门里杀出来的皇位,自己可是堂堂正正的顺位继承。
若是连一个犯颜直谏的臣子都容不下,岂不是连李世民的度量都比不上?
一念及此,懊悔之意涌上心头,朱棣放下朱笔看向身侧的林川。
“妹夫,你老实同朕说,朕下旨流放周新,这事……算不算昏君所为?”
换作旁人听见这句话,只怕已经懵了。
皇帝问自己是不是昏君,这是标准送命题啊。
答“是”,你嫌命长。
答“不是”,万一皇帝本就觉得自己错了,又显得你在阿谀奉承。
正常臣子遇上这种话,多半得先说一句“臣惶恐”,再绕上十八个弯最后说得云山雾罩,保证皇帝听完都忘了自己最开始问的是什么。
但林川不是一般臣子,君臣二人共事十几年,更何况还有姻亲这层关系,已然不是普通君臣关系。
私下无人时,朱棣向来直接称林川为妹夫,心中已将他当成自家兄弟。
林川见四个这般问,甚至没有多少犹豫,微微颔首:“算昏君!”
朱棣:“……”
好啊,让你说实话,你是真一点都不客气!
朱棣眉峰一挑,声音当即高了几分:“嗯?你倒是干脆,莫非还盼着朕当真做个昏君?”
林川神色不变,嘴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若真成了昏君,臣辅佐陛下多年,岂不是也要在史书上落个奸臣之名?”
“此前陛下动怒,乃是受人言语蒙蔽一时失察,如今陛下能自省得失幡然醒悟,这便是明君才有的胸襟,何谈昏君二字。”
林川从头到尾没有提纪纲的名字,但谁都明白,蒙蔽圣听的便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朱棣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尤其最后那句“明君胸襟”,听着很顺耳。
虽然明知道这妹夫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但有台阶,总比悬在半空强。
皇帝也是人,既然是人就讲究个脸面。
朱棣道:“既然如此,你从吏部走一道章程,把周新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