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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看着陈伟,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不小心,坐烂凳子上了。」
陈伟当场被气乐了。
知道当着这么多人面,也问不出什么。
回头冲旁边年轻老师摆摆手:「小李,先带他去诊所看看,别真感染了。」
老贺指了指我,跟了句:「把这家伙也带去。」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脑门刚才让酒瓶子砸了一下。
刚才情绪激动,没感觉。这会说起来,额头那块火辣辣的。
小李就是刚才一脚踹翻刀疤那个年轻老师。
看着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年轻气盛,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火。
诊所就在校门外那条街上,正对着六院大门。
白大褂医生背着手站在门口,刚才估计把操场这场热闹看了个七七八八。
见我们过来,他转身朝屋里喊了句:「小张,把纱布丶酒精丶破伤风都拿出来。」
我们走近时,他认出了我,笑道:「你这张脸,我有印象。」
我一阵无语。
这他妈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我说:「那我可真荣幸。」
医生把我领进里间,从领口摘下眼镜戴上,凑近强光下检查我的额头。
「酒瓶子拍的?」
「嗯。」
「你们这帮人啊…」
他戴上手套,用酒精棉给我擦血,嘴里还在念叨:「一天天不学好,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酒精一碰伤口,我疼得龇牙咧嘴。
「叔,轻点,真疼。」
「轻了能擦乾净?」
旁边小李抱着胳膊,从进门就一直黑着脸。
我瞥了他一眼。
这老师新来的吧?一身正气,看我跟看蟑螂似的。
医生在灯下端详半晌,开口:「你脑门上还插着块玻璃碴,忍一下,我给你挑出来。」
这话给我吓着了,我操?这么吓人?
结果他拿镊子,很轻巧就拔了出来,我屁感觉没有。
「扎的不深。」医生说,「不然就该留疤了。」
我拍了拍胸膛,心有余悸。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有余悸。
「那不行,我还得靠脸吃饭呢。」
小李冷笑:「你靠脸?你靠脸吓唬人吧。」
「你们这种学生,就该直接开除。好好的学校,让你们糟蹋成什么样了。」
我是没接话,无所谓。
人家也没说错。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林被带进了最里面的小隔间。
他伤在屁股和大腿根那块,裤子一脱,里面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哀嚎。
医生隔着帘子骂:「嚎什么嚎?又没割你肉!」
赵林带着哭腔喊:「疼啊!」
「现在知道疼了?」医生没好气的说,「打架的时候不是挺能吗?」
其实他伤得也不算重。
带钉子的木板拍下去,裤子挡住了大半,也就几个血洞,再加一片青紫。
清理完伤口,打针破伤风,短时间坐不了凳子罢了。
医生刚给我俩处理完,陈伟又从外面领进来一批。
有捂胳膊的,有鼻子流血的。
这下诊所热闹了。
白大褂医生看着门口一排人,气得直摇头:「今晚别睡了,你们学校大半的人我都见过了。」
陈伟说:「行了,老李,抓紧看吧,我烦着呢。」
说罢,他看我坐在椅子上没事干,走过来说:「给小白打电话。」
我抬头:「啊?」
「啊什么啊?」陈伟骂道,「你们三十二社现在不是他管吗?社里的人闹成这样,他不来谁来?」
我是真不太适应陈伟这路数。
别的老师爱讲大道理,前途啊丶档案啊丶爹妈含辛茹苦啊。
他不来这套,张嘴就是大实话。
我寻思事都闹这么大了,得,打吧。
结果电话那头关机了。
嘿,还得是小白。
知道要殃及池鱼,提前就把手机关了。
我冲陈伟摊手:「陈主任,关机了。」
陈伟点点头:「行。待会儿我亲自去宿舍逮他。」
我心里默念一句:白弟,哥对不住你了。
安顿完几个伤员,陈伟又交代了小李两句,让他在这看着我们,自己转身回学校处理操场那帮人。
我坐了会,觉得屋里闷,就站到诊所门口点了根烟。
隔着六院那扇大铁门往里看,操场上蹲了一大片。
陈伟带着几个老师,拿着手电在那练兵呢。
叶杨他们也在里面。
这孙子蹲在人堆里,低头当起了乖宝宝。
我们这些伤员算是暂时逃过一劫。
不过也只是暂时。
等伤处理完,该收拾的还得收拾。
我回头瞟了眼诊所里面。
棺材趴在长凳上,正让护士给他擦腰上的淤青。见我看他,他立马瞪起眼睛,装得挺凶。
那架势跟一条被踢过的土狗差不多。
怕得要死,还非得龇牙。
小李立刻伸手指我:「你想干什么?」
我夹着烟,一脸无辜:「老师,我能干什么啊?我就看看。」
「把烟掐了。」小李皱眉,「有没有点学生样?」
我笑笑,没动。
他这种正经老师,最看不得我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刚想再抽口,小李忽然站直身子,喊了声:「贺老师。」
我回头,老贺不知什么时候从校门出来,已经走到我背后了。
老贺冲小李点头招呼,说:「我出来看看他们。」
随即目光转到我身上。
我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了藏。
老贺没说抽菸的事,只是盯着我额头上的纱布。
「疼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不疼。」
老贺跟我并排站着,看着操场上那片蹲着的人。
夜风吹过来,远处还能听见陈伟骂人的声音。
「刘浩杰。」
老贺忽然开口。
「我问你个事。」
我把烟夹在手里,没再抽:「嗯,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嘛?」
这话把我问住了。
「以后?」
「对。」老贺点点头,「再混两年,你也该毕业了。出了六院这个门,你打算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比打架难多了。
打架简单。
谁惹我,我就干谁。
谁动我兄弟,我就找谁算帐。
可往后干嘛?
谁知道呢?
「贺老师,我这种人,能混到毕业就谢天谢地了,想那么远干吗?」
老贺转头看着我,说不上失望,就是有点累。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教育你。」
「我一直觉得你不蠢。相反,你比这学校里很多人都聪明。」
「打架,立威,看人,算计,你样样拿手。」
「可你偏偏把这股聪明劲,全用在了这些破事上。」
我低头看着鞋尖。
身后的小李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老贺眼神挡了回去。
老贺继续说:「我也没指望你明天就洗心革面,变成三好学生。」
「那不现实。」
「我就是想你以后做事情,能三思而后行,也不希望你以后真走出这地方,回头再看这几年,只剩后悔。」
话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诊所。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想了想,到底还是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