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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雷霆(第1/2页)
七月十七日的夜晚，苏珩一夜未眠。
他坐在家中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风声、犬吠、更夫的梆子声……每一点声响都让他的心弦绷紧一分。
王守仁进宫已经两个时辰了。按照计划，面圣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最多一个时辰就该结束了。但现在已经是寅时三刻，东方天际隐隐泛起鱼肚白，王守仁却依然没有消息。
苏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场景——王守仁被识破了？被内奸的人抓住了？还是皇帝不相信他的话，将他扣押了？
他越想越不安，最终决定——不能再等了。他要亲自去东华门看看。
他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悄悄出了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曳，投下摇晃的光影。他加快脚步，沿着墙根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东华门外。
东华门依然紧闭着，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看不到。苏珩躲在远处的一座牌楼后面，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心中焦急如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忽然，东华门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太监快步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盏灯笼。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径直朝苏珩藏身的牌楼走来。
苏珩认出，那个太监正是昨晚带王守仁进宫的人。
太监走到牌楼前，压低声音说道：“苏大人，王大人已经出宫了。萧公公让咱家转告您——事情办妥了，皇上很生气。”
苏珩心中一紧：“皇上怎么说？”
太监摇了摇头：“具体的，咱家也不清楚。萧公公只说，让您这几天小心一些，京城可能要变天了。”
说完，太监不再多言，提着灯笼转身回了东华门，门再次关上了。
苏珩站在牌楼后面，消化着太监的话。
事情办妥了——这意味着王守仁成功地将消息禀报给了皇帝。皇上很生气——这意味着皇帝相信了王守仁的话，对朝鲜和内奸的事情极为震怒。京城可能要变天了——这意味着皇帝即将采取行动，一场风暴即将席卷朝堂。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往家中走去。
他需要做好准备。
七月十八日，早朝。
这一天的早朝，与往日截然不同。
皇帝的脸色铁青，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下方的文武百官。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压抑的气氛，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朕登基以来，一直以宽仁待人，希望君臣一心，共襄盛世。但朕没有想到，有人却将朕的宽仁当作软弱，将朝廷的法度当作儿戏。”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的请罪，继续说道：“昨夜，朕接到密报——有人与朝鲜私通，向朝鲜提供朝廷的军机情报，出卖大明的利益。朕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朝堂上炸开了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与朝鲜私通——这可是叛国的大罪，一旦查实，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徐溥，你来说说，这件事，你知道吗？”
被点到名的内阁首辅徐溥浑身一颤，连忙叩首道：“陛下，臣……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此事！”
皇帝冷冷地说道：“你没有做过，不代表你手下的人没有做过。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这件事。如果查不出来，你这个首辅，也不用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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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溥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臣……臣遵旨。”
散朝之后，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中。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倾巢而出，四处抓捕嫌疑人。凡是与朝鲜有过往来的人，凡是与刘瑾有过牵连的人，凡是平日里言行可疑的人，都被列入了调查名单。一时间，京城的大牢人满为患，哭喊声和哀嚎声昼夜不绝。
苏珩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皇帝既然动了真怒，就绝不会轻易罢休。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内奸，迟早会被揪出来。
七月二十日，事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锦衣卫在搜查一个与朝鲜商人有密切来往的官员府邸时，发现了一批尚未销毁的书信。书信的内容，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写信的人，竟然是礼部左侍郎李东阳。
李东阳，字宾之，号西涯，是当朝有名的文学大家，在内阁中也颇有声望。他为人谦和，待人宽厚，在朝中人缘极好，被誉为“文坛领袖”。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竟然会是那个与朝鲜私通的内奸。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苏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愣了很久。他与李东阳有过几面之缘，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学士，与“叛国”二字联系在一起。
但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七月二十一日，皇帝下旨，将李东阳革职查办，交由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会审。同时，下令查封李东阳的府邸，将其家眷全部收监，等待进一步审理。
李东阳被押出府邸的时候，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与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士判若两人。他走过街头的时候，围观的百姓纷纷朝他吐口水、扔烂菜叶子，骂他是“卖国贼”“狗贼”。
苏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李东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已经位极人臣，已经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和地位，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去做这种背叛国家的事情？
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七月二十五日，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
李东阳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承认，自己从三年前开始，就与朝鲜领议政尹弼商建立了秘密联系，向朝鲜提供了大量大明朝廷的内部情报。作为回报，尹弼商向他支付了巨额的金银珠宝，并承诺在事成之后，帮助他登上内阁首辅的宝座。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东阳在供词中写道：“臣一生为官，清廉自守，但眼见朝政日非，奸佞当道，心中郁愤难平。臣以为，大明气数将尽，不如早寻退路。朝鲜虽为小邦，但近年来国力日盛，或有可为。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这份供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堂堂的礼部左侍郎、内阁大学士，竟然因为对朝廷的不满，就选择了背叛。这背后反映出的问题，远比一个李东阳更加可怕。
皇帝看完供词，沉默了很久，然后下旨——李东阳，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女发配为奴。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苏珩站在户部衙门的廊檐下，看着雨水冲刷着地面的青石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李东阳死了，内奸被揪出来了，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一个李东阳倒下了，还会有更多的“李东阳”站起来。只要朝政不清明，只要人心不齐，这种背叛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断绝。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雨丝飘落在脸上。
前方的路，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