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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祠壁影,幽泉问骨(第1/2页)
西风卷着黄沙,扑打在残破的石墙上。
这是一座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古祠,坐落在裂谷百里外的荒原深处。
墙是青灰色的,大半塌了,檐角垂着断裂的石兽,嘴里衔着半块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哑得发不出声。
祠门歪歪倒倒地敞着,像一只睁不开的眼。
门楣上的匾额早就裂了,字迹被风沙磨得模糊,只余下半个“神”字,孤零零悬在暮色里。
云沧站在祠前,衣摆沾了一路的尘。
他走了整整一夜。
从裂谷出来,循着地脉里残存的上古气息,一路摸到了这里。
血脉里的饕餮纹,从昨夜开始就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祠里召唤他。
他抬步,跨过门槛。
脚下积着厚厚的尘,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
正**立着一尊残破的石像,无头,无手,只剩半截躯干,衣纹里还能看出当年的雍容。
石像前的石供桌裂成了两半,底下积着陈年的香灰,风一吹,扬得满室都是。
两侧的墙壁上,绘着斑驳的壁画。
颜料褪得厉害,青的发灰,红的发暗,金的成了土黄。
可依旧能看出画的是上古场景——
六界分立,众神临世,巨兽横空,山河倒悬。
云沧的目光,落在最深处的一面墙上。
那里画着一头通体暗金的巨兽,兽首威严,身形覆天,张口吞纳着漫天黑雾。
巨兽身下,是翻涌的归墟;巨兽身前,站着六道身影,服饰各异,分属六界。
画到这里,断了。
像是作画的人,半途停了笔。
又像是,后面的结局,被人刻意抹去了。
“先祖……”
云沧低声念了两个字。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臂。
暗金纹路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和壁画里的巨兽,遥遥呼应。
他能感觉到,墙壁里藏着东西。
一缕残念,或者一段记忆。
沉了三万年,等着后人来启封。
“你倒会找地方。”
娇软的笑声,从祠梁上飘下来。
尾音勾着,像猫爪轻轻挠在心尖上。
一道翠绿身影从梁上跃下,悄无声息落在供桌上。
女子生着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鬓边垂着两缕雪白的狐毛,身后三条毛茸茸的白尾轻轻晃着。
正是昨夜在裂谷密林里现身的三尾狐族,青妩。
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一动就叮铃轻响,衬得整座残祠愈发幽静。
青妩托着腮,歪头看着云沧,笑眼弯弯。
她道:
“我还以为,你会先去城镇里躲一躲。”
“没想到,你反倒往更荒的地方钻。”
云沧没回头。
目光还停在壁画上,声音很淡。
他道:
“妖界的人,跟了我一路,不累?”
“呀,被发现了。”
青妩吐了吐舌尖,从供桌上跳下来,脚步轻盈得像片叶子。
她走到云沧身侧,也抬头看那幅巨兽壁画,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的尘。
她道:
“人家不是跟着你嘛。”
“是女王陛下吩咐,看看新任饕餮神裔,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三万年了,终于有人能唤醒饕餮残念了。”
云沧侧眸,瞥了她一眼。
他道:
“你们妖界,知道多少。”
“知道的呀,可多了。”
青妩弯着眼,指尖轻轻点在壁画上那六道身影上。
她道:
“比如,当年设局封镇饕餮真神的,不止仙界。”
“神界定策,仙界执行,魔界反对,冥界旁观,我们妖界……”
她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她道:
“我们妖界,是被裹挟着签的印。”
云沧的眉峰,微微一动。
他道:
“裹挟。”
“嗯。”
青妩点头,指尖划过壁画里的妖界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
她道:
“当年妖界主和饕餮真神是旧识,不肯参与封印。”
“仙界就联合神界,压了我们三千年气运。”
“老女王没办法,只能签字画押,换一族平安。”
她转头看云沧,狐狸眼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她道:
“所以呀,我们妖界,跟他们不一样。”
“我们不想利用你,也不想害你。”
“女王说了,若你想查当年的真相,妖界可以帮你。”
“条件是……”
她拖长了调子,尾音软软的。
她道:
“他日你若真能掀了旧格局,给我们妖界,留一条生路。”
话说得直白。
没有仙界的冠冕堂皇,没有魔界的歇斯底里。
像做一桩买卖,坦诚得很。
云沧沉默片刻。
他看着壁画里的巨兽,缓缓道:
“我要的不是掀格局。”
“我只想知道,先祖到底是自愿镇渊,还是被人所害。”
“我们这一脉,活不过三十岁,到底是浊气反噬,还是有人暗中动手。”
青妩眨了眨眼。
她道:
“这两个问题,答案其实是一个。”
“你想知道,也简单。”
她抬手指了指墙壁深处。
她道:
“这祠堂底下,压着一口幽泉。”
“泉底沉着一块饕餮真神的碎骨。”
“骨里藏着当年的残念。”
“你下去,触碰它,就能看见当年的事。”
“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她道:
“幽泉连通冥界,阴气重得很。”
“下去容易,上来难。”
“而且,冥界的人,也在找这块骨头。”
“他们盯了好几十年了,只是碰不得神骨,才一直耗着。”
话音刚落。
祠外的风,突然冷了下来。
像寒冬的冰碴子,顺着门缝往里灌。
地面上的尘,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呵……”
沙哑的笑,从门外传来。
阴冷,干涩,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狐族的小丫头,倒是消息灵通。”
两道黑影,从门外缓缓飘进来。
说是飘,因为它们脚下没有影子。
一身漆黑的官差袍,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手里攥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末端垂着冰冷的铁牌。
冥界阴差,专司阴阳交界,拘魂锁魄。
为首的阴差抬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云沧,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
他道:
“饕餮神裔……”
“幽泉神骨,乃是冥界镇阴之物。”
“人界之人,不得擅取。”
青妩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云沧身侧,尾巴绷直了些。
她道:
“什么冥界镇阴之物。”
“明明是你们冥界偷藏的神骨残骸,不敢让神界知道,才压在幽泉底下。”
“现在倒好意思说,是你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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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差冷冷扫了她一眼。
寒气顺着目光蔓延过来,地面的薄霜又厚了一层。
他道:
“妖界小辈,也敢插手阴阳之事。”
“再不退开,连你一起锁回冥界,填了忘川河。”
“你试试。”
青妩不退反进,周身妖气翻涌,三条尾巴张开,像三道雪白的屏障。
狐族的媚术与幻术,在空气里悄然散开。
她道:
“真动起手来,谁填谁,还不一定呢。”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妖气与阴气在残祠里对撞,卷起满地尘灰。
石像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在发抖。
云沧却像没听见两边的对峙。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墙壁最深处。
指尖,轻轻按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掌心下,暗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墙壁里,有什么东西,回应着他的血脉。
一下,又一下。
像隔着厚厚的土层,传来的心跳。
“让开。”
云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青妩和阴差,同时一愣。
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阴差身上。
他道:
“神骨是饕餮一族的遗物。”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冥界若要镇阴,换别的东西。”
“这块骨头,我要定了。”
阴差面色一沉,锁链“哗啦”一声抖得笔直。
他道:
“放肆!”
“阴阳有别,神骨镇泉乃是定数!”
“你敢强取,就不怕冥界追责,六界共讨吗!”
“六界共讨……”
云沧低低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冷笑。
他道:
“仙界想收编我,魔界想利用我,冥界想拦着我。”
“六界的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怎么,就许你们算计我,不许我拿自己先祖的骨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暗金色的光,从体内缓缓溢出来。
不像昨夜在裂谷那样温和,这一次,带着压迫性的吞噬之力。
祠堂里的阴气、妖气、尘灰、寒气,在这股力量面前,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云沧道:
“我不想动手。”
“但别逼我。”
阴差浑身一颤。
它能感觉到,这股血脉之力,比典籍里记载的还要恐怖。
真打起来,它俩绝对讨不到好。
可神骨之事,关乎冥界气运,它不敢让。
僵持间。
云沧脚下的地面,突然微微一震。
嗡……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醒了过来。
墙壁上的壁画,竟在暗金光的映照下,一点点亮了起来。
褪色的颜料重新变得鲜艳,断裂的画面缓缓接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墙壁。
壁画上——
漫天黑雾席卷六界,生灵涂炭,山河崩裂。
饕餮真神独自立于归墟之前,身后是六界众生。
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间烟火。
然后,转身,纵身跃入归墟之中。
不是被推下去的。
是它自己跳的。
六界的身影,齐齐躬身行礼。
画面到这里,又断了。
后面的墙壁,空空如也。
像是有人,刻意铲掉了后续的所有内容。
“是自愿的……”
青妩喃喃道,眼里满是震惊。
她道:
“原来……真神是自愿入渊的。”
阴差也愣住了。
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显然,它知道的,也只是冥界流传的版本。
云沧站在壁画前,久久没动。
自愿的……
那为什么后世传下来,成了六界联手封印?
为什么先祖一脉,世代守着裂谷,活不过三十岁?
跳下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是谁,抹掉了后面的真相?
谜团,非但没解,反而更重了。
像一层又一层的雾,罩在三万年的岁月上。
“不管是不是自愿。”
阴差回过神,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却虚了几分。
它道:
“神骨在幽泉底下,就是冥界之物。”
“你……”
话没说完。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
正**的石像,突然从中间裂开。
石屑纷飞中,一个漆黑的泉眼,缓缓显露出来。
泉口冒着丝丝白汽,寒气逼人,深不见底。
一股混杂着阴气与神意的气息,从泉底涌了上来。
暗金色的微光,在泉水深处,若隐若现。
神骨。
云沧心头一跳。
血脉里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像在召唤,像在哭诉,像等了三万年的故人,终于相见。
他不再犹豫。
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泉眼。
白衣一闪,便消失在漆黑的泉水里。
“云沧!”
青妩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要跟着跳。
“站住。”
阴差一横锁链,拦住她。
它沉声道:
“幽泉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活人下去,神魂会被阴气啃食干净。”
“他有神骨血脉护体,你有什么?”
青妩咬牙,狠狠瞪着阴差。
她道:
“那你们冥界的人,就能去?”
“你们不也一直在打神骨的主意!”
阴差沉默片刻,缓缓收回锁链。
它望着漆黑的泉眼,语气复杂。
它道: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神骨本身。”
“我们要的,是它镇住的东西。”
“饕餮真神入渊时,带下去了太多怨念与浊气。”
“神骨压着,才没顺着幽泉漫到冥界。”
“他若是把骨头拿走……”
阴差没说下去。
可后果,不言而喻。
阴阳失衡,亡魂作乱,人界与冥界,都要遭殃。
青妩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望着泉眼,低声道:
“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阴差没答话。
两道阴差立在泉边,像两尊冰冷的石像。
青妩抱着尾巴,蹲在泉边,眉头紧锁。
三个人,哦不,一妖两鬼,都只能等着。
等底下的人,带来一个结果。
……
泉水很冷。
不是皮肉的冷,是直接浸到神魂里的冰。
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在魂魄上,又麻又疼。
云沧闭着眼,顺着水流往下沉。
周身萦绕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罩子,替他挡去了大半阴气。
可依旧有漏网之鱼,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