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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虹破空。
李白立于青莲剑所化的丈许剑台之上，身形稳如山岳。迎面而来的罡风被剑台自然散发出的青色光晕分开，化作两道柔和的气流从他身侧滑过，只余下高空特有的凛冽与纯净灌入肺腑。
快！
太快了！
这种速度，与他前世乘坐飞机时隔着舷窗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飞机是冰冷的金属外壳将他包裹，与外界隔绝。而此刻，他是真真切切地「飞」在天地之间。脚下剑台传来的，是青莲剑与他金丹血脉相连的脉动，每一次剑鸣都仿佛是他心跳的延伸。风不再是阻力，而是被他驾驭的力量；云不再是遥远的景观，而是触手可及的棉絮。
他低头俯瞰。
蜀山群峰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迅速后退，化作一片苍青色的剪影。紧接着，是丘陵地带，蜿蜒的河流在暮色中泛着银亮的光，如同大地上随意抛洒的丝带。再往东，地势渐平，平原展开，星罗棋布的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淡白的痕迹。
视觉丶触觉丶听觉丶嗅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前所未有的体验所充斥。
眼睛看到的是飞速变幻丶壮阔无边的山河画卷；皮肤感受到的是高空稀薄却纯净的空气，以及剑台护体光晕过滤后依然强劲的气流摩擦带来的微微震颤；耳朵里灌满的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青莲剑破空时发出的丶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剑鸣，这声音并非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频率共鸣；鼻端嗅到的，是随着高度和地域变化而不同的气息——蜀山草木的清新丶平原沃土的厚重丶河流水汽的湿润……
畅快淋漓！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自由感，从李白胸腔中迸发出来。他忍不住仰天长啸！
「啊——！」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与剑鸣风声混在一起，在这万丈高空之上回荡。仿佛要将前世被刺杀的憋闷丶初入大唐的无力丶修炼途中的艰辛丶以及对杨玉环深埋的思念与担忧，全都通过这一声长啸宣泄出去。
啸声止息，他心境却愈发澄明。
「这就是御剑……」李白喃喃自语，眼中神光湛然，「这才是真正的『朝游北海暮苍梧』！」
他心念微动，尝试操控飞行的姿态。青莲剑与他心神相连，几乎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便做出了反应。剑台微微倾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笔直向东改为略偏东南。速度也随之调整，从最初的极致迅疾，稍稍放缓，维持在一种既能快速赶路，又能兼顾观察和适应的高度。
适应了基本的飞行后，李白开始系统地熟悉和测试自己金丹期的种种能力。
首先，是神识。
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那颗悬浮在丹田气海之上的青莲剑丹，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而磅礴的灵力。随着他的意念，一股无形无质丶却比肉眼观察敏锐千百倍的神识之力，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百里丶二百里丶三百里……
神识覆盖的范围，比他在筑基期时，扩大了何止十倍！而且更加凝实丶清晰。如果说筑基期的神识像是隔着毛玻璃观察世界，那么金丹期的神识，就如同将整个世界放在高清显微镜下，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下方三百里外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的砖石缝隙，守城兵卒脸上疲惫的神情，街道上行色匆匆的商贩，酒肆里高谈阔论的酒客，甚至某户人家后院鸡笼里母鸡下蛋后「咯咯」的叫声……一切细节，只要他心念所至，便能清晰感知。
他甚至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零星对话，能「嗅」到城中飘散的饭菜香气与牲畜粪便混合的复杂味道。
神识继续延伸，掠过平原，扫过山丘。他「看到」了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看到了驿站里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忙碌的驿卒，看到了河流上穿梭的漕运船只。一派盛世繁忙景象。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李白的神识也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在通往北方某条重要官道的岔路口附近，聚集着大量衣衫褴褛的民夫，在监工的皮鞭呵斥下，搬运着巨大的石料和木材。那里似乎正在兴建什么大型工程，民夫们面容憔悴，动作迟缓，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丶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
另一处靠近边境的军镇，驿站异常繁忙，进出传递文书的驿马几乎不间断，守军巡逻的密度和警惕性也远超寻常。空气中隐隐有铁锈和血腥味沉淀，那是经年累月的军旅气息。
更远处，一些村庄显得颇为凋敝，田地里庄稼长势不佳，偶见扶老携幼丶面有菜色的流民在官道边缘蹒跚而行，与主干道上华车骏马丶锦衣玉食的富商官宦形成刺目对比。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李白心中默念着杜甫未来的诗句，心情不由得沉重了几分。盛世的锦绣外袍之下，虱子已经开始滋生。官僚的腐败，土地的兼并，边镇的隐患，民力的透支……这些他从前世历史书中读到的丶导致唐朝由盛转衰的种种因素，此刻正以如此鲜活而具体的方式，呈现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下。
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身在其中，感同身受。
复杂的心绪在胸中翻腾。既有身为现代人对古代百姓苦难的同情与对历史走向的忧虑，也有身为金丹修士丶拥有改变力量后产生的责任感与紧迫感，更夹杂着对杨玉环命运的深切担忧——在这样的时代洪流中，个人的命运，尤其是一个绝色女子的命运，往往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需要更熟悉自己的力量。
接下来，是尝试《红尘剑典》中记载的丶达到金丹期后方能初步运用的几种实用小神通。
第一种，「剑气留形」。
李白心念一动，体内金丹灵力按照特定路线运转，同时并指如剑，向着侧前方空无一物的云海轻轻一点。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脱指而出，并非激射向远方，而是在他身前约十丈处骤然停顿，剑气光华流转，迅速勾勒丶填充，竟在眨眼间化作一个与李白本体一模一样丶连衣袂飘动细节都分毫不差的「人形」！
这剑气留形并非幻影，它散发着与李白本体同源的气息，甚至能模拟出微弱的灵力波动，栩栩如生。它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随着气流微微晃动。
李白尝试操控。留形随着他的意念，做出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抬手，转身，迈步。动作略显僵硬，不如本体灵活，且距离不能太远，超过五十丈便感应模糊，百丈之外则彻底消散。但用来迷惑敌人丶制造假身丶或者在某些场合留下「在场证明」，已然足够神妙。
「维持此形，约需持续消耗我百分之一的灵力，距离越远消耗越大。」李白默默估算，「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他散去留形，青色剑气崩解，融入周围天地灵气之中。
第二种，「敛息化凡」。
此术并非单纯的隐藏气息，而是将自身属于金丹修士的磅礴灵力丶凌厉剑意，乃至生命磁场，都最大限度地收敛丶压缩丶模拟，使之与周围环境中的普通凡人无异。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瞒过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的常规探查。
李白运转法诀。周身那自然散发出的丶属于金丹剑仙的凛然气息迅速内敛，青光隐去，剑意潜藏。他整个人仿佛从一块熠熠生辉的宝玉，变成了一块朴实无华的石头。就连脚下青莲剑的灵光都黯淡下去，飞行速度也减缓了许多，更像是在凭藉某种巧劲滑翔。
他降低高度，从万丈高空降至离地约千丈左右，从一座中等城镇上空缓缓飞过。
下方城镇中，亦有几处微弱的灵力波动，大概是炼气期或者刚筑基的散修，亦或是某些小门派驻守的弟子。李白屏息凝神，将「敛息化凡」之术催动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极致。
他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从城镇上空掠过。下方那几处灵力波动的主人毫无所觉，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有一只夜栖的飞鸟，差点撞到他身上，在最后一刻才惊慌地拍打翅膀转向。
「有效！」李白心中一喜。这意味着他进入长安这类藏龙卧虎之地时，只要小心谨慎，便有极大可能避开朝廷或某些势力对高阶修士的常规监控。当然，若是遇到同样金丹期甚至更高境界丶且精擅探查之术的对手，或者触动某些大型预警阵法，则另当别论。
熟悉了这两种小神通，李白又尝试了对天地灵气更精细的操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吸纳灵气补充自身，而是尝试引导丶汇聚丶塑形。心念所致，周围百丈内的云气随着他的意念缓缓聚拢丶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云涡；下方一条小溪的水汽被引动上升，在他指尖凝聚成一枚晶莹的水球，随着他五指跳动而变幻形状。
这种对天地万物细微之处的掌控感，让他对「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金丹期，不仅仅是灵力量变的积累，更是对「道」丶对「规则」初步触摸的开始。
时间在飞行与适应中悄然流逝。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被深蓝的夜空吞噬。星子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先是零星的几颗，随后便如撒开的珍珠，铺满了天鹅绒般的夜幕。一弯新月如钩，斜挂天际，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
李白御剑飞行了将近两个时辰，跨越了何止数千里。纵然以他金丹期的修为，持续高速御剑也消耗不小。他感到丹田内的灵力已耗去近三成，神识长时间大范围扫描也带来些许疲惫。
「该休息片刻了。」
他选择了一处远离官道丶人迹罕至的荒僻山岭，缓缓降低高度，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平台上落下。脚踩实地，青莲剑化作寻常三尺青锋，归入他背后的剑鞘——这剑鞘也是西陵神国所赠，看似普通皮革，实则内有乾坤，能完美收敛青莲剑的剑气与灵光。
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夜间的凉意。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荒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丶腐叶和夜露的气息。
李白盘膝坐下，取出一枚西陵神国准备的丶有助于快速恢复灵力的「回元丹」服下，默默运功调息。金丹缓缓旋转，吸纳着周围天地灵气，配合药力，快速补充着消耗。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灵力恢复了七八成，精神也重新饱满。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将神识铺开，并非为了赶路探查，而是习惯性地扫过方圆百里，了解周围环境。
百里范围内，大多是山林荒野，只有东南方向约八十里处，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此刻正是华灯初上丶夜市初开的时候，人气颇旺。神识掠过城镇，酒肆茶楼的喧嚣丶勾栏瓦舍的丝竹丶贩夫走卒的叫卖丶孩童嬉戏的哭闹……种种市井声音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李白本欲收回神识，继续赶路。然而，就在神识扫过城镇中心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时，一阵特别响亮的谈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临窗的雅间，几个衣着光鲜丶像是商人或小吏模样的男子正在饮酒作乐，气氛热烈。其中一人嗓门极大，带着几分酒意和炫耀的口吻，正在高谈阔论。
「……要说这近年来的新鲜事，除了北边那些蛮子不太安分，就得数咱们皇家这几桩喜事了！」那大嗓门说道，「去岁圣人册立了新太子，今年开春，又给寿王殿下纳了位新王妃，啧啧，那可是了不得！」
同桌另一人接口，声音带着好奇：「哦？寿王妃？可是哪家贵女？前些年不是听说寿王妃身子不大好？」
「嗨！那都是老黄历了！」大嗓门一拍桌子，「这回这位，可是新鲜出炉的美人儿！听说姓杨，具体哪家闺秀倒是不甚清楚，但年方二八，貌若天仙！那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都不足以形容！我有幸在寿王府外远远瞥见过一次车驾，那惊鸿一瞥，差点没把魂儿勾去！」
「哈哈哈，张兄你就吹吧！隔着车帘你能看见啥？」有人起哄。
「你们还别不信！」那张姓男子急了，「我是没看清脸，但那身段，那气质……而且，最关键的是，听说连圣人都夸赞过！说此女『姿质天挺，宜充掖庭』！你们想想，能让圣人开口夸赞『宜充掖庭』的女子，那得美成什么样？寿王殿下这回，可是得了大宝贝了！」
「宜充掖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可是有点……」
「慎言！慎言！」立刻有人打断，「皇家之事，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喝酒喝酒！」
雅间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和碰杯声，话题很快转向了其他风月琐事。
然而，高空山岩之上，盘膝而坐的李白，身体却骤然僵硬。
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从头顶百会穴直劈而下，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姓杨……年方二八……貌若天仙……圣人夸赞「宜充掖庭」……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脏上！
寿王新纳妃子……寿王……李瑁！
杨玉环！
历史记载中，杨玉环初为寿王妃！开元二十八年，她奉命出家为女道士，号「太真」。天宝四载，被唐玄宗李隆基册立为贵妃！
难道……难道自己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难道那冥冥中的历史车轮，真的如此顽固不化，即便自己这个「异数」出现，拥有了金丹剑仙的力量，依然无法改变它最初的轨迹？
杨玉环，还是成了寿王妃？
那下一步呢？是不是很快就要被她的皇帝公公看上，然后被迫出家，再然后……纳入后宫？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丶窒息丶夹杂着暴怒与恐慌的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猛烈翻腾丶冲撞！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身下的岩石平台「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密的缝隙。
不！
不可能！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两簇青色的火焰在燃烧，在漆黑的夜色中亮得骇人。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带起的劲风将周围的碎石枯叶卷得四散飞扬。
他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座灯火阑珊的城镇，仿佛要透过这八十里的空间距离，看清那酒楼雅间里每一个人的脸，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是谣传？还是确有其事？
如果是真的……如果玉环真的已经成了寿王妃……
李白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拥有了力量，拥有了先知，就能挽回一切。
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夜风更冷了，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越聚越浓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阴霾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