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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解环(第1/2页)
时值初冬，外头的天阴沉沉的，眼看着像是要落雪。暖阁的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四角的铜炉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萧怀瑾已经九岁了。这会儿他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绒毯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手里的东西较劲。
那是一副南边进贡来的九连环，是用一整块极品羊脂白玉做出来的。九个玉环温润剔透，套在一根雕着螭纹的玉柱上，环环相扣，精致无比。
不过这东西好看是好看，解起来却是要命的繁琐。
“咔哒、咔哒……”
玉环在萧怀瑾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小手在玉柱上扒拉来扒拉去，一会儿把第三个环推上去，一会儿又发现第二个环卡住了退不下来。解了足足大半个时辰，非但没有把九个环解开，反而让中间的几个环彻底死锁在了一起。
萧怀瑾急得鼻尖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越是解不开，越是跟这块玉较上了劲：“明明刚才只要把这个退下来就行了……怎么又卡住了？”
厚重的明黄门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
萧凛刚在前朝见完了几个内阁大臣，挥退了想要出声通传的刘安，独自迈步走进了暖阁。进去后他停下脚步，没出声，就这么负着手站在屏风边上，看着坐在地毯上跟一个玩具死磕的儿子。
瞧见萧怀瑾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大有一副想把那玉环砸了听个响的架势，萧凛的眼底终于泛起了笑意。
“要是实在解不开，就放那儿。那是和田的玉籽料，摔碎了，内务府可没第二块一模一样的赔给你。”
萧凛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
萧怀瑾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环险些脱手。他赶紧转过头，瞧见是父皇，原本那点气急败坏顿时化作了不好意思的窘迫。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怀瑾抱着那个解不开的九连环，就要从地毯上爬起来行礼。
“行了，坐着吧，没外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萧凛走上前，十分自然地撩开常服的下摆，挨着儿子在绒毯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萧怀瑾手里的那副九连环上。
“卡死了？”萧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没有卡死！儿臣刚才都已经解开三个了！”
萧怀瑾红着脸，试图为自己的智商找回一点颜面，一边说一边扯了两下玉环，结果那玉环纹丝不动，卡得死死的，发出一声嘲讽般的“咔”响。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不服气又无计可施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向着萧怀瑾伸出了手：“拿来给朕瞧瞧。”
萧怀瑾有些不甘心地鼓了鼓腮帮子，还是乖乖地把九连环递到了萧凛的手里。
萧凛将那玉柱握在左手里，右手两根手指在那几个死锁的玉环上轻轻拨弄了两下。他没有像萧怀瑾那样急吼吼地去扯，而是垂着眼帘，目光在玉环交错的缝隙里扫了一遍。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萧怀瑾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父皇的手，准备看他是如何和他一样一筹莫展的，毕竟这东西连太傅看了都说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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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下一刻，只见萧凛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极其灵巧地捏住最上面的那个玉环，微微往上一提，接着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
“咔、叮——”
极为清脆悦耳的玉石撞击声响起。刚才还死死卡在一起的两个玉环，竟然像流水一般顺滑地解了开来。
萧怀瑾瞬间瞪大了眼睛。
萧凛没有停顿，甚至都没有再盯着手里的九连环看，而是极其闲适地向后一靠，修长的手指在玉柱上下翻飞，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玉环在他的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上挑、下穿、翻转、退环。
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声清脆的声音落下。
萧凛摊开右手，九个温润的白玉环已经完完整整、清清爽爽地脱离了玉柱，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里。
“解开了。”
萧凛的声音带着笑意，将那九个玉环递到了萧怀瑾的面前。
萧怀瑾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了看父皇手里的玉环，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解得发红的手指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父皇……您是不是以前偷偷练过这个？”
萧怀瑾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问。
萧凛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朕每天看那些折子都看不过来，哪有闲工夫练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那您怎么解得这么快？”萧怀瑾满脸不可思议，“儿臣刚才试了所有的法子，它就是退不下来啊。”
萧凛将手里的玉环重新一个个套回了玉柱上。
“来，手伸出来。”
萧怀瑾听话地伸出两只小手。
萧凛将那副重新套好的九连环放在了萧怀瑾的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了萧怀瑾的小手上。
“解这种东西，不能靠蛮力去扯。你越是心急，里面的环扣得就越死。”
萧凛的下巴虚虚地靠在萧怀瑾的肩膀上方，声音就在他的耳畔，温和而耐心，“你得先看清楚它的经络。每一个环，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萧凛握着萧怀瑾的手指，引着他捏住了最外头的一个玉环。
“不要急着往下退。你看，这个环的缺口，要借着下一个环的势。先上，再翻，最后顺着它滑下来。”
随着萧凛的引导，萧怀瑾的手指被带着做出了一个极其巧妙的翻转动作。
“咔哒”一声，第一个玉环轻轻松松地解了下来。
萧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父皇，让儿臣自己试下一个！”萧怀瑾兴奋地动了动手指。
萧凛微微一笑，顺势松开了手，任由他自己去摸索。
暖阁里重新响起了玉环碰撞的声音。这一次，萧怀瑾没有再急躁。他学着父皇刚才的样子，认真地观察着环扣之间的缝隙，试着去寻找那个顺势而为的节点。
萧凛靠在一旁看着低头认真的儿子。看着那个与自己越来越像的小侧脸，萧凛觉得，连日来压在肩头的疲惫似乎都在这清脆的玉音里一点点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