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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早已盖了御宝,手诏内容很简单:着谢怀玦为铁脊城监军,即日赴任,监督军务,随时奏报。
“这人和城,都帮朕好好看着。”
*
谢怀玦正伏案写信,心情很愉悦。
这份愉悦从拂晓持续到现在,直到他写完信搁笔时,唇角仍微微上扬。
一封军报很快写完,他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虞知州临危不乱,以水陷车,行炉冶铁,退天狼旗。其用兵不拘常理,出人意表。”
字字属实,毫无虚言。但想起那人这几日表现,忍不住嗤笑一声。
装疯卖傻的女人。
是女人吗?
他自幼学得庞杂,医术也曾学过一些简单的号脉与草药辨识,虽不算精通,但也不至于连男女之脉都错诊。
且她重伤如此,只让女医近身。又听闻她二十七的年纪,只有红颜,至今未曾成家。
过去桩桩件件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几乎坐实了她是女子的真相——这简直是大胤朝近百年来最大的官场秘闻,拎出去足以震惊天下。即便是他,这两日也颇感心绪难平。
她是怎么做到的?
入朝为官,要层层考核、吏部铨选、天子御批,她是怎么瞒过去的?这十多年来,多少人与她共过事,更何况是在糙汉遍地的军营,竟无一人察觉?她行事如此,她家里人是否蓄意隐瞒?
谢怀玦又隐约回忆起在汴京时同她见过的那一面。
她父亲当初犯了事,曾遭他弹劾。她便求到他面前来,低三下四的样子别扭极了。
当时他只觉得可笑。
这父子两人皆行事不端,她求的哪门子情?
记忆中她的样子似乎渐渐模糊了,再也无法同今日模样重叠。
他复而又回想起撞见她悬绳试梁的那个晚上,她站在凳上,身形又高又瘦。因病容显得更大的眼睛,如世人所传生着漂亮风流的双睑。
那双眼睛就那么瞪着他,除了被撞破的尴尬和呆滞,干干净净的,很清澈,但看着又很蠢。
那干净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一个打了十来年仗,经历过大起大落的武将,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和从前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除非那是演的。
一个瞒天过海、装疯卖傻、心机深沉,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的女人,大敌当前,重伤醒来不思索如何御敌守城,竟想着一根绳子吊死。
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
拂晓前与她的“并肩作战”还历历在目,她看起来如此被动无奈,行事带着赶鸭子上架似的慌乱。他冷眼旁观,也只想看看这位曾经最负盛名的将军能做到什么地步。
谁料她确实有些急智,看起来慌里慌张,却偏偏把事干成了。
守城打仗并非易事,难道她是刻意藏拙,待关键时刻又大展身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她扑朔迷梨。
不过无论如何,有些真本事总比无用强,只要她能守住这座城,她原先如何,现在又变得怎样,是否装疯卖傻,他都可以略过不计。
甚至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无足轻重。
如今他手头握着她的秘密,希望她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好好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要再做自寻短见之事。
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
——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战后两个时辰,按理该是她最忙的时候。清点伤亡、修葺破损、事后复盘……桩桩件件都等着她去拿主意。
可她身体差成那样,该不是回去又累昏了,又睡到日上三竿罢?
一个女子,呵,竟是一个女子。
他不得不承认,无论对她看法如何,他对这个事实仍旧感到惊愕,以至于现在看待她所有举动,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此时接近晌午,众人已经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从帐外飘进来。
谢怀玦提笔,准备写第二封信。
笔提起的这一刻,所有愉悦立刻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落笔,一撇一捺,工工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