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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7章登门(第1/2页)
沈砚舟站在镜子前,第三次调整了领带的位置。
太正式了。他扯掉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又觉得自己看起来太随意。最后还是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什么都没系,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林微言在楼下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看见沈砚舟出来,她上下打量一眼:“换衣服了?”
“换了三件。”
“这件好。”林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去,“我妈讨厌穿得太正经的人。她说那种人心里都在盘算,看不透。”
沈砚舟发动车子,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第一次去你家穿西装拎礼盒——”
“所以她没看上你。”林微言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他,“但我看上了。”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沈砚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得像在开庭。林微言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动。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在紧张。
“你开庭都不紧张的。”她说。
“开庭输赢都有规则。你妈那边,没有规则。”
林微言想笑又忍住了。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在掌心,递到他嘴边。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接了。
“甜吗?”
“甜。”
“那就别紧张了。”
沈砚舟嚼着薄荷糖,车子拐进了城北老小区那条窄路。六楼没电梯,上次林微言自己爬上来的时候在半路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这一次,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灰白的墙壁间回响。
到了五楼半,沈砚舟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林微言回头看他,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两个人走到六楼门口,林微言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泡了一杯茶,姿态端正,像是在等一场谈判。她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周明宇没来。这次他真的没来。
沈砚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姨。”
林微言的母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沈砚舟的脸上滑到他空着的双手,再到他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polo衫,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半旧的皮鞋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
“进来吧。”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砚舟换鞋的时候,林微言她爸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坐沙发左边。右边那个垫子塌了,不舒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老婆听见。
沈砚舟点了点头,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上面放了一盘削好的苹果。林微言她妈坐在沙发正中间,那姿态像一尊镇宅的佛。沈砚舟在左边坐下,腰挺得笔直。
“喝茶。”林微言她爸给他倒了杯茶,茶汤颜色很深,是酽茶。
“谢谢叔叔。”
林微言坐在沈砚舟旁边,腿都快贴上他的了。她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距离,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沈先生,”她妈开口了。称呼是“沈先生”,不是“小沈”,也不是“砚舟”。“我这个人说话直,不爱拐弯抹角。你跟我女儿的事,五年前怎么回事,她跟我说了个大概。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当面问你几句。”
“您问。”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她?”她妈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不给他任何躲闪的余地,“你觉得她扛不住?觉得她只能享福不能受罪?还是觉得她知道了会拖累你?”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涩得他舌头一紧。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迎上林微言母亲的目光。
“阿姨,五年前我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夜。我爸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每次都是我签的字。顾氏的条件摆在面前,我没得选。但跟微言分手这件事,我有的选。”
林微言的母亲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有三种选择。第一种,告诉她实情,让她跟我一起扛。第二种,分手,不解释,让她恨我。第三种,拖着不表态,等事情结束了再说。我选了第二种。这个选择很蠢。”
“为什么选第二种?”
沈砚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因为第一种对她不公平。她那时候刚找到工作,事业刚起步。我要是告诉她我爸躺在ICU,顾氏的条件是拿婚姻去换,她一定会留下来陪我。但她留下来之后呢?她得跟我一起面对那些东西——巨额债务、顾氏的条款、我爸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恐惧。她不用过那种日子。她不该过。”
“所以你替她做了决定。”林微言的母亲放下茶杯,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澜,“你替她决定了她能不能扛、该不该扛。你问过她的意思吗?”
“没有。”沈砚舟坦然地承认,“这是我犯的最大的错。我以为推开她是保护她,其实我是在剥夺她选择的权利。我错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微言她爸翻了一页报纸,但眼神根本没在报纸上。
林微言的母亲盯着沈砚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那你现在回来,是来还债的,还是来要债的?”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五年前亏欠了她,现在回来还债,那我告诉你,债还完了。你为她做的那些事——跟顾氏周旋、保住她爸的房子、这五年默默替她扫清的那些障碍——微言都跟我说了。你欠她的,还清了。你要是因为欠债才回来,那你可以走了。”
林微言猛地转头看她妈。她妈的脸板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但你要是回来是因为放不下,那就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放不下她什么?”
沈砚舟没有犹豫。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放不下她修书时候的样子。左手压着书脊,右手拿镊子,眼睛离纸页很近,像在看什么宝贝。放不下她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就是不理人,自己躲在工作室里修书,修着修着就忘了吃饭。放不下她说‘书破了就该修’的样子。书破了修一修就好,人也是。”
林微言她妈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她端起茶杯想喝,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旁边的林微言她爸默默给她续了热水。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她妈忽然换了个话题。
“恢复得很好。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去公园下棋。上个月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他知道你来找微言吗?”
“知道。”沈砚舟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把她弄丢了,就别回来见我了’。”
林微言的母亲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林微言看见了。她妈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清了清嗓子。
“行了,中午留下来吃饭。”她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砚舟,你来厨房帮我剥蒜。”
林微言她爸朝沈砚舟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快答应”。沈砚舟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林微言想跟进去,被她爸拉住了。
“让你妈单独跟他说两句。”她爸低声说,把报纸翻到下一页,这次终于正过来了。
厨房里,林微言的母亲在切菜。刀起刀落,节奏分明。沈砚舟站在旁边剥蒜,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声响和蒜皮落进垃圾桶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妈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哭了一个月。”
沈砚舟的手停住了。
“那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吃饭。我每天把饭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收的时候,有时候没动,有时候动了两口。”她妈的刀没停,菜刀切在萝卜上,一下一下,“我那时候恨你。现在也恨。当妈的,看女儿受罪,恨是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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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继续剥蒜,没有辩解。
“但上个月,微言拿了一堆东西回来给我看。病历、协议、转账记录,还有一张你在ICU门口的照片。她跟我说——‘妈,他那时候二十三岁,换了谁都撑不住。’”她妈把切好的萝卜码进盘子里,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替你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这丫头,心还在你那儿。”
沈砚舟把手里的蒜放在案板上,转过头看着林微言的母亲。她的侧脸跟林微言有六七分像,只是皱纹更多、线条更硬。但此刻那硬线条里有一道很深的柔软。
“阿姨,”他说,“我不会再让她哭。”
“你最好说到做到。”她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那架势像在拍惊堂木,“你要是再辜负她一次,我就算七老八十了爬不动楼,也要拄着拐杖去你律所门口坐着。让你上不了班。”
沈砚舟认真地点了点头:“您来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我下去接您。”
林微言的母亲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继续切菜。但沈砚舟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在笑。
午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冬瓜丸子汤。林微言她爸还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酒,给沈砚舟倒了一杯。
“这酒本来是留着微言结婚用的,”她爸说,被老婆瞪了一眼,赶紧改口,“留着也是留着,喝了喝了。”
饭桌上,她妈没有再提五年前的事,也没提周明宇。她只是时不时给沈砚舟夹菜,夹得沈砚舟碗里堆成了小山。沈砚舟埋头吃,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她妈看着他空碗,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林微言她爸在门口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低声说:“下次来别换衣服了,那件polo衫就挺好。”然后挤了挤眼,“你阿姨喜欢实在人。”
下楼的时候,林微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许多。沈砚舟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级台阶。走到五楼转角,林微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沈砚舟差点撞上她,一手撑住墙壁稳住了身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脸上。
“我妈刚才在厨房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说你哭了一个月。”
林微言沉默了一下:“还有呢?”
“说你替我说话了。”
林微言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我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她骂你的时候越凶,心里越软。”
“我知道。”沈砚舟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尖的时候,她的耳朵红了一下。
“沈砚舟。”
“嗯?”
“你以后每周六都来吃饭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楼上楼下的邻居听见,“我妈说她要炖一个月的汤,把你喂胖点。她说你太瘦了,看起来扛不住事。”
沈砚舟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声控灯被他这一笑的声音震亮了,白光照下来,照着他弯起来的眼角和微微露出的牙齿。林微言看着他笑,忽然发现她好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五年里他在法庭上赢了无数场官司,但那种笑是收着的、克制的、带计算过的。只有此刻这个笑,是从胃里升上来的,暖的、松的、不设防的。
“笑什么?”
“笑你妈。”沈砚舟收了笑,但眼角的弧度还在,“她说我扛不住事。我扛过的最重的东西是五年前那本病历。现在那本病历没了,我什么都不怕。”
林微言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不重,但拧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你怕不怕我?”
“怕。”沈砚舟认真地说。
“怕什么?”
“怕你哪天修书修入迷了忘了吃饭,怕你生气不骂人自己憋着,怕你看见旧书比看见我高兴。”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揪住他的polo衫领子,把他往下拉了一截。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楼梯间的灯又灭了。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带着薄荷糖的甜味和午饭残留的酱油味。
“沈砚舟,”她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落在他耳朵上,“你这个人,除了太较真,什么都好。”
“那你就将就一下。”
“我不将就。”她松开他的领子,转过身继续下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又回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沈砚舟能感觉到她在笑,“你追上来啊。”
沈砚舟追上去,在五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处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掌心是热的。两个人牵着手走下最后几层楼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亮得两个人都眯起了眼。
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朝他们笑了笑。
是陈叔。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叔?”林微言松开沈砚舟的手,走过去,“您怎么跑这么远?书脊巷离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
陈叔合上手里的书,笑呵呵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沈砚舟。他手里那本书的书脊已经磨没了,但林微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修复的第一本古籍,那本《花间集》。
“我来还书的。”陈叔把书递给林微言,“这书在你工作室放了五年。五年前你修好的,后来一直搁在我店里。我想着,该还了。”
林微言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有陈叔用钢笔写的一行字:“书有归处,人有归途。二〇一八年秋。”
“陈叔,您——”
“别谢我。”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个卖旧书的。旧书这东西,放着没人看就是一堆废纸,有人翻了才有魂。书如此,人也如此。”他朝沈砚舟点了点头,又朝林微言笑了笑,“走了。巷子口那家面馆还等我回去收账呢。”
老人背着手走了,步子慢悠悠的,秋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林微言捧着那本《花间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本书是她修复的第一本古籍——她跟沈砚舟一起从潘家园淘来的,封面磨没了,书页散了线,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修好。修好之后沈砚舟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后来那本书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她以为丢了,没想到一直在陈叔的旧书店里放着。
“陈叔是个明白人。”沈砚舟走到她身边。
“嗯。”林微言把书翻到扉页。陈叔的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褪了色的铅笔字,是她五年前写的:“修书亦是修心。愿以此书,寄予良人。”
她合上书,抬头看着沈砚舟。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棵梧桐树下,他第一次来她家,穿着西装,拎着礼物,紧张得把“阿姨”喊成了“老师”。
五年了。书散了又修好,人走了又回来。
“走吧。”她把书抱在怀里,朝他伸出手。
沈砚舟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两个人都握得很紧。
他们走后不久,陈叔那本旧书里夹着的一片银杏叶从书页间滑出来,被秋风卷起,落在小区门口的青石板上。叶脉清晰,金黄透亮,在阳光下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清洁工过来扫地的时候把它扫进了簸箕,倒进了垃圾桶。但没关系。那棵银杏树还在,明年秋天,叶子还会落。
书脊巷的老槐树底下,面馆的老板正把一锅新熬的骨汤从灶上端下来。汤的香气漫过巷子,混着旧书店的纸墨味和花坛里桂花的甜。陈叔坐在面馆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着。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一切都跟五年前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