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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秦墨白的沉思(第1/2页)
回到农场的时候,天刚擦黑,朱曼彤正站在电伴热带厂的门口,袖口沾着绝缘胶,看见他就先蹲下来摸他的裤脚道:“棉袜没破吧?江西湿冷,脚没冻着吧?”
看见他手里的红梅瓷碗,眼睛一下子亮了,把之前漏水的搪瓷缸往工具箱里一扔,笑道:“我正愁没法装温水,这个刚好!厂里的姑娘们都羡慕坏了!”
秦语秋从作物研究中心那边冲出来,辫子甩得像小鞭子,一把抢过玻璃弹珠,宝贝得不行,立刻放在账本的旁边,又看见杂交水稻的种子,眼睛一亮。
拽着就往试验地跑,边跑边道:“范爷爷,范爷爷!你看!江南的杂交稻!咱们明年能不能试种?和甘麦8号轮作的话,一年两熟,产量能翻番!”
范老师捧着杂交水稻的种子,在灯下看了半天,捻着胡须说道:“这个种耐湿,要是能改良出耐旱的品系,咱们河西的复种指数就能提上来,秦墨白你这次回来,可是带了宝贝啊。”
晚饭是朱曼彤炒的萍乡辣椒炒肉,辣得秦墨白直吸气,却吃得满头汗,这辣劲儿刚好驱了江南带回来的湿寒。
秦语秋一边扒饭一边噼啪拨算盘,把专项经费的余额、耐候膜的用量、胡主任视察的路线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弹珠标记。
吃完饭,秦墨白揣着父亲给的太原战役怀表,去了试验站。
人工气候室里的京早7号玉米苗已经抽了穗,韩文斌说效率已经稳在11.5%,欧阳雪梅把实验数据归档得整整齐齐,连他走半个月的温湿度记录都没断。
他把怀表放在锁柜里,和那些薄膜样品、实验记录放在一起,一边是父亲的老兵岁月,一边是自己的科研,哦不,是躺平路,倒像是一种奇妙的传承。
他站在田埂上,晚风裹着冬小麦的清香味吹过来,远处的山顶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秦语秋的算盘声、朱曼彤厂里的机器声、试验站的真空泵嗡鸣,还有怀里怀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这片土地的心跳。
他知道,脚下的麦苗正攒着劲儿等开春,所有的牵挂都有了着落,就像他种的甘麦8号,只要根扎稳了,总会等到抽穗丰收的那天。
第二天一早,他就趴在桌上写胡主任的汇报材料,稿纸上第一行就写着:“作物研究中心的核心,是让每一粒种子都适配这片土地,让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吃饱饭、用上电、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老赵正扛着锄头去整地,看见他亮着的灯,喊了一嗓子道:“秦技术员!明天跟我去北沟看花生窖!你带的辣椒我给你留了半垄地,明年就能收!”
他笑着应了,笔尖落得更稳了。
。。。
秦墨白把最后一页汇报材料用镇纸压好,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窗缝灌进来的风掀得角边打卷。
他揣上那包工农牌香烟,是他在江西那边买的,还剩半包,揣着父亲给的太原战役怀表,拎了根柴火棍,顺着农场后墙的土路往荒滩走。
荒滩是戈壁和农场的过渡带,风比院里大得多,卷着沙粒刮过脸,枯芨芨草被吹得哗哗响,远处的祁连山在夕阳下泛着粉白的雪光,像被谁泼了层淡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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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摸出根烟,用陆部长给的火柴点上,辛辣的烟味混着风里的土腥气钻进鼻子,他眯起眼,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烟抽了一半,他忽然想起刚来西北的那年冬天。
那时候农场啥都没有,他揣着后勤部的破铜烂铁,蹲在旧库房里,手冻得握不住焊枪。
烟烧到滤嘴,他换了一根,指尖蹭到袖口沾的棚膜碎屑,是上次去温室大棚的时候蹭的。
想起去年冬天,普通地膜被风刮得哗哗响,棚里的菜冻死大半,职工们啃了一个冬天的窖藏白菜,连咸菜都吃得舌头疼。
现在兰化的耐候膜铺上了,牧区的接羔棚用上了,连首都的王副主任都夸他的技术“踩在点子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南优2号”杂交稻种,是江南农技干部塞给他的,要是能和甘麦8号轮作,一年两熟,军分区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爹娘要是回来,看见这麦子,肯定要蹲在地里摸半天。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翻飞,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和远处的打夯声、试验站的真空泵嗡鸣混在一起。
他想起江西的父母,上次见面的时候,父亲把旧军靴往床底下一塞,压低声音说“在等上面的决定”,母亲给他塞的干辣椒,现在还用油纸包着,放在宿舍的柜子里。
王副主任的信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暖得像块炭,陆部长说下周就给省军区说说,其实说白了,陆部长的说说,也就是让刘政委和苏市长跑上去说。
他又想起陆部长烤的馒头,焦香得能掉渣;
想起范老师捧着省农科院的信,捻着胡须说道“这甘麦8号,比我们当年选的好”
想起韩文斌盯着毫伏计,眼睛亮得像灯泡道:“秦墨白,效率破11.5%了!”
想起易安老师给的奶疙瘩,巴特尔家的羔羊喝了温水,一只都没拉稀;
想起大哥秦锦之在筒子楼里,压低声音跟他说道:“王伯伯发了话,爹娘的事有谱。”
司徒英红给他缝的厚棉袜,在江西湿冷的天气里暖得脚底板发烫。
这些事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没有惊天动地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热乎的、带着土味和机油味的小事。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要干大事,要搞出能改变西北的发明,现在才明白,所谓的大事,就是把每一粒种子种好,把每一块薄膜焊好,把每一笔账算好,把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好。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用脚把火星埋进沙子里,怕引着了枯芨芨草。
他站起身的时候,风里传来朱曼彤的喊声道:“墨白!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揣好怀表,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荒滩的沙地上,落在远处的麦茬地里,落在农场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知道,明天还要改汇报材料,还要跟李厂长核对脱粒机的数量,还要跟秦语秋核对专项经费的账目,还要等胡主任来视察,还要等爹娘的消息,还要等甘麦8号抽穗,还要等杂交稻在军分区的土地上发芽。
但这些都不急了,他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