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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安话至此处便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浅啜慢饮,将思量的馀地尽数留给了许诰。
偏厅内一时静谧,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融融的空气里,茶香缓缓氤氲开来。
许诰垂首,目光凝在盏中浮沉的茶叶上,沉默了许久。
他心中清楚,周世安所言皆是实情。
如今吴国朝堂早已风雨飘摇,尽显王朝末世之相。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将女儿嫁与一个反贼,却是另一回事。
此事若传扬出去,许氏的门楣颜面何在?
他许诰的一世清名又何在?
「阁下……」
许诰抬首,正要开口辩驳,周世安却抬手轻轻止住了他。
「许公无需急于答覆。」
周世安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以退为进的从容:「此事关乎令嫒终身,理当与她商议。在下此番不过是先表明心意,并非要逼许公今日便做决断。」
许诰闻言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竟一时噎住。
他默然半晌,终是长叹一声,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且容许某回去与家人商议,过后再给阁下一个准信。」
「这是自然。」
周世安颔首,神色诚恳:「此事不急,尽可慢慢斟酌。」
「无论结果如何,令郎的伤势,我会让人继续医治,住处也照旧不变,许公安心便是。」
许诰再度拱手,转身迈步出了偏厅。
……
待许诰走后,偏厅里安静下来。
周世安重新坐下,看向一旁的李儒:「文优觉得,他能答应吗?」
李儒轻摇蒲扇,沉吟片刻道:「七成把握吧。」
「哦?这麽高?」
「主公不是打探过了吗。此人虽出身士族,却并非那种迂腐不知变通之辈。」
「这般人物,只需给足台阶,自会顺势而下。」
「不过,为防万一……」
李儒话锋微转,「儒倒有一策,可将这把握再提上几分。」
「哦,说来听听。」
「世家之人,最是爱惜羽毛,看重门楣名声。」
李儒放下蒲扇,竖起一指,语气笃定:「许诰方才犹豫,根源便在于怕此事外泄,污了自身清誉,令家族蒙羞。」
周世安若有所思:「文优的意思是……」
「主公若不介意,可遣人告知,这门亲事无需大张旗鼓。」
李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待成亲之后,还可遣人护送许诰及其家眷前往汉元,旁人只当其是从蜀州归来,谁又能知晓其中内情?」
周世安眼中顿时一亮。
他确实不介意这一点,公开了对自己也没什麽好处,许氏目前来看还是站朝廷那边的。
于周世安而言,此番主要是想试试联姻本纪的效果,以及看能不能通过许家,打通获取秘药的渠道。
「如此一来,许氏门楣得以保全,许诰的名声也无损,他心中的顾虑自然便消了。」
李儒重新靠回椅背,摇起蒲扇,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至于日后,待主公坐拥一方丶大势将成之时,这亲事公不公开,便由不得他了。」
周世安听罢,不由轻笑:「文优倒是将此人看得通透。」
「好,便依你所言,寻个时机将话递过去。」
「主公明鉴。」
李儒起身拱手:「属下这便去安排。」
「去吧。」
李儒应声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外。
……
两日后,许诰给出答覆,同意了这门婚事。
至于其是如何商议的,外人不得而知,周世安也不在意。
婚期定在腊月三十,也就是年关,据说是离得最近的「吉日」。
……
腊月三十,宁安县城。
天还没亮,县衙后院便亮起了灯火。
周世安站在铜镜前,任由贾似道帮他整理衣冠。
玄色锦袍是赶制出来的,料子寻常,针脚却还算细密,镶着红边。
头戴进贤冠,腰系革带,倒也像那麽回事。
「主公,袖口稍宽了些,不过无妨。」
贾似道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今日大喜,没人盯着这些细处看。」
周世安点点头,目光落在镜中,打量着这一身。
说实话,这场婚事办得实在寒酸。
由于事先答应了许诰,婚事不能太过声张,故而撤去了鼓乐仪仗丶吹打喧阗。
筵席也仅设了三桌,宾客不过是曲义丶周泰丶高昂这些部将,加上李儒丶王祯几个文士。
以双方如今的身份,这般光景,委实有些简薄。
不过周世安并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联姻本纪的效果。
至于联姻对象,周世安只要求对方识趣一些,别闹出什麽乱子就好。
「主公,该去接人了。」
李儒出现在门口,手里摇着蒲扇,语气平淡。
周世安整了整衣冠,迈步出门。
……
西跨院,正房。
许清涟坐在妆台前,铜镜磨得虽不甚光亮,映出的轮廓却也依稀分明。
她今日换了一身大红嫁衣,也是赶工缝出来的。
布料还算上佳,只是没来得及绣什麽图景,就在袖口和领边用金线勾了几朵云纹,素净得有些寡淡。
「清涟,收拾好了没?」许母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就好了。」
她拿起木梳,最后理了理发髻。
镜中映出一张清隽秀雅的面容,眉目如画,只是眼中看不见半分出嫁新娘该有的羞涩与欢喜。
许母推门进来,瞧见她这副模样,眼圈顿时红了。
「我的儿……真是委屈你了。」
许清涟没有接话,只是站起身,将嫁衣的褶皱抚平。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麽感受。
委屈?
倒也说不上。
这个时代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纵使没有这档子事,她的婚事也很难由自己做主。
心底更多的,还是遗憾罢。
未曾想,自己的归宿,竟是一位「反贼」。
门外脚步声渐近,许诰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整过,看上去比平日精神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愧疚。
「走吧,接亲的人已经来了。」
他站在门口处,声音有些沙哑。
许清涟点点头,起身跟着往外走去。
经过门槛时,许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清涟……是为父无能,对不住你。」
许清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女儿明白。」
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父亲不必如此,或许这就是清涟的宿命。」
许诰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麽,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