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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议院的大厅里,六百五十多名议员挤在历经百年的古老建筑中。
那几条深绿色的长椅只能坐得下四百多人,剩下的人只能像沙丁鱼罐头般挤在阶梯型的过道里。
大厅顶部的半透明玻璃天花板投下昏暗的亮光,空气里弥漫着煤气慢燃和绅士们昂贵香水加须后水的气味,让人昏昏欲睡。
这是1869年的第一次新会议。
爱德华·卡维尔子爵和海军第一大臣休·奇尔德斯分别站在中央长桌的两侧,他们各自把一本厚得像字典的预算估计案放在桌上。
深蓝色的硬皮文件封面下的内容,保守党鹰派的官员们早在几天前就已看过了。
光是过目上面的数字,他们就已经在长椅上咬牙切齿,相互交换着眼神。
随着下议院议长站起高声宣布:「接下来,进入供应委员会时间。」
他离开了那把高高在上的宝座,因为在法理上,议长坐在那里代表着正式立法,而接下来要进行的委员会时间,意味着所有议员将坐在一起,大刀阔斧地讨价还价,把议会变成周日早上的集市。
传令官庄重地走上前,将中央长桌上那把纯金的权杖取下来,挂在桌子下方的架子上。
辩论正式开始。
卡维尔子爵首先起立,把高礼帽放在座位旁边,整了整衣领。
「主席先生,」他说,「我怀着对帝国财政和纳税人最深重的责任感,与首相阁下及内阁充分商讨后,在这里宣布:一八六九年,不列颠常规陆军预算将削减一百二十万英镑,同时精简海外殖民地的步兵。」
话音刚落,对面的保守党长椅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炸开,议员们从椅子上弹起来,挥着手里的小册子大喊「荒谬!」「这简直是叛国!」。
坐在保守党前排的前任陆军大臣帕金顿爵士站起发言。
他今年已经有七十岁了,头发灰白,穿着合身的西服。
帕金顿爵士欠身的一个动作,就让身后的噪声一层一层地退了下去。
他看上去严肃而愤怒,可语气还保持着英伦绅士般温和的节奏。
「主席先生,我无法保持沉默。」他看着格莱斯顿,「当我们首相阁下在唐宁街沉迷于算帐的时候,海峡对岸的法兰西和普鲁士正日以继夜地铸造钢炮和步枪。这样的预案,无疑是在出卖帝国士兵的生命!」
身后的鹰派议员们咆哮喊道:「听啊!听啊!」
帕金顿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削减军费和驻军减员,是在解除不列颠的武装!如果连陆军的火药钱都付不起,我们拿什么去和普鲁士人的克虏伯巨炮对决?」
身后的议员们再次高昂地附和:「听啊!听啊!」
在一片嘈杂声中,格莱斯顿缓缓站起身,绕过前排的议员,走到大厅中央的文书箱前。
那是两只红色的沉重箱子,不知见证过多少任首相上任或辞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箱子的边沿上,平静地开口道:
「帕金顿爵士刚刚的演说提到了克虏伯和欧洲大陆的枪炮,我必须对他的爱国热情给予肯定。」他顿了一下,「但我很遗憾地看到,这位可敬老臣的思想似乎还停留在克里米亚的战场上。」
话音刚落,保守党那边传来一阵不服气的嘘声。
格莱斯顿的拳头砸在文书箱上。
砰。
「安静,听我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
「在过去的五年里,」格莱斯顿皱着眉头说道,「保守党内阁批覆了数百万英镑,用于采购那些一开火就浓烟滚滚的黑火药。他们甚至让帝国不得不放弃后装炮,转而采用笨重的前装炮。」
他转而盯着帕金顿身旁的前任首相迪斯雷利问道:「难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帝国武装吗?」
帕金顿在身后一片躁动中站起身,他语速快了一些:「首相阁下,世界上所有的军队都在使用黑火药,甚至是比阿姆斯特朗先生的炮更优秀的克虏伯。如果不花这些钱,我们连眼下这些不完美的武器都用不上。」
格莱斯顿转身看了一眼卡维尔大臣,然后笑着从大衣内袋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用深红色的丝带扎着,封面上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他把丝带解开,摔在文书箱上。
「不,帕金顿爵士。」格莱斯顿解释着,「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军队。」
他把文件翻开,用手指着说道:「我手里的这份文件,是一位留着不列颠血脉的无名平民——理察·布莱恩先生,在不久前无偿捐赠给帝国的技术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