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正月二十八,临安。
秦可卿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在公开场合被人认作秦府女眷了。
她每次出府都穿宗正寺女官服,头上戴着青玉簪,这是她出城去秀州之后的新习惯,开始用宗正寺的身份覆盖浆洗铺子女工的痕迹。
如此一来让皇城司的暗探无法把她和「秦府庶女」对上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秦桧五十三岁生辰的正宴。
GOOGLE搜索TWKAN
秦桧的生辰是腊月二十九,按往年惯例正宴要挪到正月底办。
因为正月不审案丶不杀人丶不设牢饭,最适合摆酒。
秦可卿在三天前接到了秦府管事托人送来的口信,只有一句话:「老爷正月二十八设宴,请姑娘回府。」
这不是邀请,这是传召。
秦可卿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件事写在册子最后一页,然后继续做当天的情报整理。
她在正月初一到正月二十五之间记录了足足十七页情报,从皇城司扩编到襄阳钟楼被窥探再到萧别离在鄂州找到朱芾旧居,每一条都附有来源和交叉验证。
但她唯独没有写下自己对这场家宴的任何感觉,只是在正月二十七晚上,她在册子末页写了一句:「明晚去秦府,若卯时未归,不必寻。」
秦可卿思考了许久,把这本册子锁进藤箱最底层,和那张地契丶岳银瓶的信丶萧烬萝的草编蚂蚱放在一起。
然后她把竹簪里的四张纸片全部取出来重新细读了一遍,其中有一张是她少女时代第一次从秦府书房偷听到的密谈日期。
包括绍兴十二年春金使宴请名单及随行斥候伪装身份;焦山之战前从镇江递出的水师布防预警以及秀州撤离方案的原始记录。
每一张都是用命换回来的,她用了一个时辰把每张纸片上的内容都重新核对了一遍,在关键日期和人名旁边补注了简短的参考信息,然后把它们按原样收好,重新旋入簪中。
正月二十八傍晚,秦可卿站在秦府后门。
那扇门和她腊月二十三经过时不一样,石阶上的灰被扫乾净了,门框上新贴了对联,就连那扇常年紧闭的黑漆木门都重新刷了一遍漆。
门前挂了六盏纱灯笼,比往年多了一倍。
官场流传的那句话还管用:秦府后门的灯笼灭一天,朝堂安稳一天;灭三天,必有人入狱。
灭十天以上,只是这次灭了将近一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今天六盏灯笼全亮了,把整条窄巷映得通红。
秦可卿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灰褙子,头发只用竹簪简单挽着,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走进去时,管事愣了一下才认出她,不是因为换了衣服,只是秦可卿走路的样子完全变了。
以前秦府的三姑娘走路又轻又快,脚尖着地像随时准备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她走路还是很轻,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到脚尖也整个落了下来。
「三姑娘,」管事压低声音,「老爷在签押房等您。」
秦可卿点了点头。
签押房还是老样子,紫檀木书案,墙上挂着那幅「缚虎易,纵虎难」。
烛火在字画上跳动,秦桧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素色夹袄,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去年腊月那场大搜捕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面前放着一只乌木食盒。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糕上的花样是「精忠报国」,还没撤掉。
这是去年腊月宫里赏出来的冬至糕,韦贤妃赐给秦桧,秦桧原样不动地放在签押房里。
「你母亲去年冬至做了一碟糕,给你留了一块。」秦桧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还不知道你已经不在府里住了。」
秦可卿沉默着,她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搬出秦府,也不打算解释自己和秦桧这一年来所有的事。
她是秦桧的女儿,同样也太了解自己这个父亲了,一个能在绍兴十一年腊月坐视大理寺杀岳飞而不改面色的人,不会因为女儿搬出去住了半年就动怒。
秦桧召她回来,不是想叙旧,是有话要问。
「田汝翼在秀州查了你五天。」秦桧果然直接说了。
「他查到你用的七套路引全部是真的,每一套都有宗正寺的备案,户籍是真的,年龄籍贯也是真的,连担保人都是真的。
他做了半辈子情报,只查到一个人能把假身份做到这种地步,做成真的。」
秦桧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有了一分秦可卿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像是愤怒,确更像是困惑。
「从情报行当的角度,做得很好,但从做父亲的角度——不好。」
秦可卿仍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
她用了大半辈子等父亲承认自己做的某件事是好的,现在他承认了,却是在签押房里对着桂花糕说的,像在评断自己亲手磨过的一把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普安郡王府做事的?」
「父亲不必问。」
秦桧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你和他一起,把皇城司的暗哨从七道减到了零,把镇江的水师一锅端,把太后那尊蒙了灰的菩萨从慈宁宫里扶了出来。
还让他借着赵士?那个老糊涂的手往南郊旧营安了一套明轨暗轨。
这些都是你做的,但不是全部。
田汝翼在秀州只查到了你一半的事,他没查到镇江,也还没查到襄阳,连铜铃都没碰着边。
但你给他留了破绽,你用了七套路引,七套全都是真的,真的就是破绽。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同时被七户宗室疏支认领,这一点迟早会有人注意到。」
秦可卿听着这番话,终于开了口。「如果父亲叫我回来是为了说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秦桧的手指慢慢转着腕上一串素木佛珠。
秦可卿注意到那串佛珠是新的,去年还没有,去年以前的秦桧不戴佛珠,一个从不忏悔的人不需要数佛珠。
「为父不杀自己的女儿,但皇城司会,你用的那七套路引,田汝翼已经把其中三套查出了破绽。
万俟卨现在还不知道,他要过了正月才看到田汝翼的完整报告。
等他看完,他会查,皇城司查案不必经过我,他们是官家的直属。
你在普安郡王府待一天,普安郡王府就被你拖累一天。」
这段话说完,签押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秦可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平稳,比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父亲,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少保死那天——您有没有做过梦?」
秦桧的手停了,那枚佛珠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窗外是正月末的夜风,把纱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没有。」
秦可卿站起来,向秦桧行了一个很轻很淡的常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
「父亲,您刚才说桂花糕是母亲给我留的,但我娘在嘉州,不在秦府,这糕是王氏留的,您记错了。」
秦可卿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