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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继续往侧院走。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竹篮放在桌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手法又快又稳。
她垂眼翻过自己的手掌,上面没有握刀的茧,没有劳作留下的粗糙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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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双习褚遂良楷书的手,白得几乎看不清茧痕。而她的手乾净得不合常理,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之一,也是赵伯琮最初怀疑她的起点。
但赵伯琮没有顺着这个破绽追查到更低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抓紧每一刻独处的时间,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报,一笔一笔地写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
「四月廿二,郑刚中夜入秦府,卯时方出。镇江事急。」
写完她将这页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床头那根空心的竹簪里。
竹簪是空的,里面藏了三张这样的纸片。
一张是秦桧书房密谈的日期记录,另一张是金使近期宴请名单,最后一张是今天新添的镇江预警。
她将竹簪插回头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起的是父亲的脸。
她恨他吗?
她把被子拉高,遮住了脸。
四月下旬的镇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李宝的船队停泊在焦山脚下的芦苇荡里。
三艘货船是明面上的营生,运的是茶叶和布匹。
但货舱夹层里藏着三十副弓箭丶二十把腰刀丶十二杆长枪。
李宝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碗酒。酒是镇江本地的米酒,浊得很,但够烈。
舱门被叩了三声,两长一短。
「进。」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皮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江风吹得粗糙的小臂。
她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临安送来的蜡纸。
金宝。
十三岁在嘉州码头学会撑船,十七岁嫁了镇江南货贩子,二十岁在镇江码头开了一家「李家药铺」的金宝。
药铺的帐本里藏着江防水师被渗透情况的记录,药铺的药材箱里夹着从临安递来的情报,药铺的掌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只知道妻子每隔半月去码头送一次货给老家的亲戚。
「可卿姐的消息。」金宝把蜡纸递过来,「临安来的,今早到的船。」
李宝展开蜡纸。
蝇头小楷,清秀端正。只有十二个字。
「镇江事急,密见秦桧,兵部水师即动。」
李宝把蜡纸凑近油灯烧掉。
「郑刚中。」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沉,「当年在枢密院联名弹劾岳帅的,有他一个。」
金宝站在舱门口没说话。
她见过这个男人发怒的样子。
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的死讯传到镇江那天,李宝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一整坛米酒喝得精光,然后提起刀在甲板上练了一整夜的刀法。
第二天早上她上船时,甲板上有几十道刀痕,每一刀都劈进了木头里。
但今天李宝没有发怒。他把烧完的蜡纸灰烬碾碎在指间,抬头问金宝:「药铺里还有多少药材?」
「明面上的还是暗里的?」
「暗里。」
「够装备三十个人。」金宝顿了顿,「但上个月从江州进的一批川贝母是假的,掺了浙贝母冒充。假药我单独放了一箱,没往外卖。」
「假药留着。」李宝站起来,走到船舱角落,掀开一块舱板,底下是一张用油布包好的名单,「有用。」
名单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镇江码头挑夫丶焦山猎户丶瓜洲渡口船家丶润州铁匠。
这些人在官府的户籍册上都是普通百姓,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