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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跟在后面的车灯(第1/2页)
车从电厂公路拐上主干道之后，陆沉一直盯着后视镜。
那盏车灯跟上来了。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速度和他们保持一致，苏清寒快它快，苏清寒慢它慢。车灯颜色偏暖，是那种老式卤素灯的光，在路灯稀疏的路段上格外明显。
“后面那辆。”陆沉说。
苏清寒扫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她没加速，也没减速，保持匀速往城区方向开。后排的阿九坐在座椅上，暗金色的光缩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在她体表覆了一层极薄的膜。她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目光在路灯和行道树之间缓慢移动，像在认路。
“跟了多久了？”苏清寒问。
“从电厂门口就开始了。”
“什么来路？”
“感知里能量信号很淡，比上次武道场外面那个还弱。像是故意压着。”陆沉把【敌意感知】的范围压到最小，集中锁定后面那辆车。车里有一个人的体温信号，单人体型偏瘦，气血波动微弱，不像练家子。但那个人的能量场表层覆着一层东西，像穿了什么隔绝感知的衣物或者带了什么法器。
“一个人。不像是来打架的。”他说。
苏清寒把车开到一段路灯比较密集的路段，减速靠边，打了个右转向灯，停在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
“看看他走不走。”她说。
后视镜里，那辆车在距离他们大约百米的位置也减速了，靠边停在路肩的阴影里。车灯熄了，引擎没灭，排气管冒着一缕细白的热气。
苏清寒推开车门下车，走进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她拉开车门坐回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只是临时停车买了瓶水。
后面那辆车没有动。引擎还在怠速，排气管的白气持续冒着。
“不下车，不靠近，也不走。”陆沉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团停在阴影里的车影，“在等什么？”
后排的阿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晰：“等你们先动。”
苏清寒偏头看了她一眼。阿九的光膜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的脸朝向后面那辆车的方向，像是在用某种陆沉和苏清寒没有的感知在观察。
“你认识？”陆沉问。
“不认识。”阿九说，“但他身上有一样东西的气息我认识。上辈子的东西。”
“什么气息？”
“第三层门板的碎片。”阿九把目光收回来，偏头看着陆沉，“他身上带着一块门板的碎片。很小，但确实是。”
陆沉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三层门板的碎片——那就是他从门里面带出来、铸进新锁芯里的那种东西。对方手里有门板碎片，说明对方要么之前进过第三层，要么是从别的渠道获得了门板的边角料。
“他知道门被重新钉上了。”陆沉说。
“对。所以他跟过来看。”阿九把脸转回窗外，“他在确认钉子牢不牢。”
苏清寒把水瓶放好，挂挡起步，车重新汇入车流。后面那辆车等了两秒，也发动了引擎，保持距离继续跟着。
“甩掉还是让他跟？”她问。
“让他跟。”陆沉说，“他要看就让他看。我们回值班室，门钉好了，锁芯铸了，没什么怕看的。”
苏清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车，没再说什么。车沿着主干道往武大方向开，过了两个路口，拐进武大北门那条种满银杏的马路。后面那辆车在路口停了一下，没有拐进来，停在路口对面的路边，车灯熄了。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停在路口不动了，像是不打算继续跟进来。他记下了那个位置和车型，把感知收回来。
苏清寒把车停在值班室楼下。三个人下车，阿九的脚踩到地面之后光膜又亮了一瞬，然后在夜色中重新暗下去。她的步子比在电厂的时候稳了一些，身体的光晕缩到了贴着轮廓的程度，从外面看像是一个穿着暗金色紧身衣的瘦小女人。站在路灯下不仔细看，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上楼进了值班室。陆沉把灯打开，拉上窗帘。阿九站在屋子中央，光膜底下的嘴微微张着，像在感受什么。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的苍蝇尸体移到墙角的旧镜子，从桌面上的搪瓷杯移到窗户上的灰。最后她转向陆沉。
“你这辈子住的地方。”她说，“比上辈子小。”
“上辈子住哪？”
“一座塔。塔顶。四面都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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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没接话。他拉开矮柜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刀鞘留在电厂门板上了，抽屉里只剩几件旧衣服。他把抽屉关上，在床沿坐下，看着阿九站在屋子中央的光膜。
“你需要载体才能长时间待在外面。”他说，“系统空间能暂存，但只是暂存。时间长了会消耗你本身。”
“对。”阿九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光膜底下的手指纤细而苍白，“我这个状态撑不了多久。最好找个东西寄着。”
苏清寒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帘。她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陆沉。“赵青那把斩马刀行不行？赵家那把刀开过刃，材质老，能存灵体。”
陆沉想了想。赵青那把刀他见过一次，灰布裹着的长兵器，赵家祖传的斩马刀。材质是老铁反复锻打出来的，比普通兵刃厚重得多，存个灵体应该撑得住。但赵家那把刀是赵青的祖传之物，要借来寄灵，得问她本人。
“明天找赵青问。”他说。
阿九的光膜底下那张嘴弯了一下。“不急这一晚。我撑得住。”
苏清寒从窗边直起身，拿起帆布袋挎好。“那我先走了。明天联系赵青。”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陆沉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值班室里只剩两个人。陆沉坐在床沿上，阿九站在屋子中央。灯光把她的光膜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她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着，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你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陆沉问。
阿九的光膜底下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走到歪腿椅子边坐下，动作很慢，但稳。她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光膜收缩了一下，底下的轮廓透过那层光隐约能看清——瘦，肩膀窄，脖颈修长。和光膜底下那张模糊的脸配在一起，像是一个被裹在茧里的人形。
“上辈子你话不多。”她说，“做事很绝。但对自己人好。你带的兵没一个怕死的，因为你从来不让他们白死。”
“你是我带的兵。”
“对。跟了你一百多年。”她的声音轻了一度，“从万族战场打到九幽门，从头到尾。”
陆沉看着她。光膜覆盖着她的五官，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层膜底下的目光很稳，不闪躲。
“你恨我吗？”他问，“把你关在里面一千年。”
阿九的光膜底下那张嘴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恨过。前一百年最恨。中间五百年恨累了。后四百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门外面也没好过。”她说，“你转世了，什么都不知道，重新活一回。但你留了碎片，留了纸条，留了路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就为了这辈子能回来把门重新钉上。一个能把自己算计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随便把谁关在里面。”
陆沉没说话。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而且你说会回来。”阿九的声音更轻了，“你回来了。”
陆沉站起来，走到矮柜边把灯关了。值班室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黄色。阿九坐在椅子上，暗金色的光膜在黑暗中亮着，像一盏放在角落里的低瓦数灯泡。
“今晚你待在系统空间里。”他说，“明天找到载体再让你出来。”
阿九从椅子上站起来，光膜随着她的动作拉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光膜底下的目光定定地停在他脸上。
“行。”她说。
陆沉把系统空间开放了一处空隙，阿九的光膜化成一道细流，从那个空隙没入他体内。她进去之后系统空间里多了一团安静的、暗金色的光团，悬浮在角落里，和那道从电厂门板方向连过来的共鸣线并排着。
值班室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陆沉躺到床上。右肩的酸胀感比刚才重了一些，左臂的旧伤也隐隐有反应。今天一天下去两次第三层，爬了四段竖井，铸了锁芯钉了门。身体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
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两条线——一条连着电厂门板上的刀鞘，稳定而沉。一条连着系统空间里阿九的光团，温和而弱。两条线并行着从他体内穿过，像两条深浅不一的河流。
窗外起了风，银杏树的枝桠敲在窗框上，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