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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的脾气臭就臭了点吧，至少是保护她的。
她也逐渐摸清了他古怪的脾性，秦慎这个人，但凡还愿意跟你说话，愿意阴阳怪气地吃醋，愿意跟你掰扯谁对谁错，那就是他心情还不错的时候。
他若是真不高兴了，反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多说，那才是要出事的。
杀人不眨眼，说得就是他这种表面上平平静静，实则内心狠辣的人。
但幸好，大多数时候，秦慎对她，是舍不得真生气的。
她也乐得享受他的保护，有时候想，她在这深宫里能过得这样安稳，一半靠的是皇帝的宠爱，另一半，靠的是秦慎替她挡掉了那些危险。
而她，就安安稳稳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但也不算太安稳，因为宫里的人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娘娘这一胎，瞧着脉象，八成是个小皇子。”
“娘娘若是诞下皇子，那就是母凭子贵，将来可不得了啊。”
“娘娘好福气，皇上这么宠着，若再添个小皇子，这后宫里谁还敢跟娘娘比。”
沈枝听着，只是笑笑，不接话。
她没法跟这些人解释，她想要一个女儿。
她甚至能想象出小姑娘的样子——也许是像她，眉眼弯弯的，爱笑；也许是像太子，眼睛清澈，鼻子挺挺的，小小年纪就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女儿本身就好，干干净净地来这世上走一遭，被好好疼着，好好长大，就够了。
再说，这样的世道，亲如母子又怎样。
沈枝读历史，最清楚不过。
在这深宫里头，母子之间隔着的是君臣，是男尊女卑，是礼教，是一层又一层的规矩和约束。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前程，有自己的野心，那些规矩箍着，怎么样都别扭。
儿子能给她什么呢，无非是一个太后的位置，她当然想要荣华富贵，但除此之外，儿子就一无是处了。
等她老了，坐在慈宁宫里，儿子隔三差五来请一次安，说几句恭恭敬敬的话，身边全是伺候的人，可心里空荡荡的，那时候她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可女儿不一样。
她想，若是有个女儿傍身，她们可以一起看话本子，一起数落秦慎的臭脾气，一起窝在榻上吃果子，说些没大没小的闲话。
就算将来女儿嫁了人，那也比儿子强，母女之间的温情和真心，是礼教也箍不住的。
她这么想着，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一个现代人，穿越到这古代，一开始最怕的就是在这里成婚生子，现在却开始期盼孩子的到来。
她怕的不是别的，是怕自己在这里留下痕迹，她总觉得，只要她不沾上这些，不跟这里的人产生牵绊，她就还能回去，她像是站在岸上的人，只要不下水，随时都能走。
可如今，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站在水中央，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她早就不在岸上了。
那时候她天天想回去，想得发疯，想手机电脑，想重油重辣的食物，还想一个人拎着包到处去旅游，想谈好多恋爱。
那样的生活多好呢。
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网络，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雕花的床梁和纱帐，闻到的是熏香，听见的是“娘娘”“娘娘”的称呼，自然是没意思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于回现代这件事，她似乎也没那么在乎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她发现自己不再数着日子过活的那天，也许是第一次过上好日子的那天，也许是她第一次觉得这深宫里也有人真心待她的那天。
她说不清楚，只知道现代变得越来越淡，而眼前的东西，反而越来越真切。
这天午后，她懒懒散散地躺在榻上。
日头正好，透过纱帘落在榻上，暖融融的，她手里拿着一本《西游记》，是她托人从宫外寻来的，书页已经翻旧了，有些地方还被她折了角。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书慢慢地往下滑。
秦慎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她歪在榻上，头发松松地散着，有一缕搭在脸颊边，手搁在书上，书半开半合地放在她胸口的衣料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轻轻将这本书拿起来，合好，想放到一旁去。
书刚离了她的手，她就睁开了眼。
“别动呀，”02她嘟囔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和不满，“我还要看的。”
秦慎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神色淡淡的：“睡着了还看什么。”
沈枝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她也不管，伸手去够那本书。秦慎不给她，反而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皮，又翻了翻里面，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书，”02他说，语气里有些意外，“讲什么的。”
“你居然不知道《西游记》。”02沈枝说:02“我以为是个人都知道。“
不过想想也正常，古代又没有电视宣传，还老是喜欢控制人们的思想，毁坏各种书籍，能看的书应该本就不多，更何况他12岁就入宫了。
秦慎翻了两页，都是些妖魔鬼怪、腾云驾雾的描写，把书还给她，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你这样的女孩儿，不都爱看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这倒是真的。
沈枝知道，这世道专爱为闺阁女子写些才子佳人的戏文，那些姑娘小姐们看得如痴如醉，为着戏里人掉眼泪。
“为什么爱看这些？”02秦慎问她。
其实她也说不太上来，只是觉得好像打开这些现代也有的书，就能回到现代一样，或者，能暂时找到几分她是现代人的证明。
“这些书好看，”02她信誓旦旦的说，“就算过了很久，也还会流传于世的。”
秦慎没太听懂她这句话里的意思，可他隐约觉得，她心上有一块地方，是他不曾踏足过的，他很想去细细盘问，却又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实话。
他伸出手，把她鬓边那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看吧，看累了就歇着。”
他多留了个心眼，虽然现在急不得，但得慢慢的去逼她说实话，否则，他会担心自己有一天没办法掌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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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沈枝还是比较听话的。
比如秦慎让她尽量躲着太子，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她就真的一次都没有再跟他说过话，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和太子的关系很危险。
可有些场合，是躲不掉的。
皇帝的寿辰那日，在太液池边的临水殿设宴，文武百官、后宫嫔妃、宗室亲贵都到了。沈枝坐在皇帝身边，肚子还没有显怀，腰间系着一条松松的玉带，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看着温温润润的，气色极好。
她低头吃着面前的菜，一碟子蟹粉狮子头，一碟子桂花藕片，还有一盅热腾腾的鸽子汤，吃得专心，旁的事一概不理。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隔着长长的席座，隔着丝竹管弦和觥筹交错，那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烙进眼睛里，是太子在注视她，可怜巴巴的。
那道目光太烫了，烫得她连手里的筷子都微微顿了顿。
席上正热闹，皇帝兴致高，突然跟太子说话，问他近日读什么书，问他朝中哪桩事务办得如何。
太子一一作答，声音清朗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皇后坐在皇帝另一侧，脸上笑着，偶尔插一句话，气氛还是挺好的。
她没有回望，把最后一口鸽子汤喝完，放下汤盅，拿帕子轻轻沾了沾唇角，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给皇帝斟酒。
等宴席散的时候，已近亥时。
宫人们掌着灯，引着各宫的人陆续退出去。主路上人来人往，灯影摇动，沈枝站在临水殿的台阶上，看了一眼那条主路，脚下顿了顿。
她不想走主路。
太子殿下若是也走主路，万一碰上了，那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那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转头问身边的素锦：“有没有偏僻些的路？”
“回娘娘，东边有条回廊，绕得远些，但人少，安静。”
“就走那条吧。”
回廊沿着一片竹林，檐下的宫灯隔得很远，走几步才有一盏，光晕昏昏黄黄的，把廊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枝走得慢，有些心不在焉，想快点回宫。
然而就在这时，回廊拐角处，一道人影忽然从廊柱后走了出来。
沈枝脚下一顿。
宫灯的光晕很暗，可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清俊的、端方的、此刻却笼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暗色的脸。
太子刘祁。
他站在回廊中间，拦住了她的去路，身上还穿着宴席上的那件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端正，整个人看着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
沈枝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悸动，是胆寒。
怎么太子也变成秦慎那个死出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太子殿下。”她福了福身，语气平淡，“夜深了，殿下怎么在这里。”
太子没有答她的话，只是遣散了所有下人，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晃了晃，光影在他们之间摇摆不定。
“你在躲我。沈枝，”02他叫了她的名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沈枝抬眼看他，有些头疼。
“我自然是真心希望你好。”02太子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你做我父皇的女人，我不拦你，我认了，我替你高兴，可我就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个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要他了。
太子其实能够猜到为什么，她只是想要孩子，但是他不敢面对这个真相，他总是在心里给她找理由，说不定她只是太茫然了，说不定...说不定她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你是故意的。”0202但现在，他也骗不了自己了。
沈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殿下明白就好。”
太子的指甲倏地掐进掌心。“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明白，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明白......”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宫灯在头顶晃了一下，光影从他脸上扫过去，把他眼底那点湿意照得清清楚楚。他偏了偏头，把那点眼泪逼回去，“我到底算什么。”
她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太子是这宫里少有的干净人，他待她一直是真心的，从她还只是一个小宫女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就跟旁人不一样。
那种目光很亮，很干净，像是太阳底下晒着的溪水，一眼见底。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殿下，您值得更好的人。”02她垂着眼，语气平静：“臣妾是后宫嫔妃，殿下是东宫储君，本就该避嫌一些。”
“避嫌。”02太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从前不躲我的。”
她不想伤他，也更不想给他留什么念想。
“殿下，您该回去了，您平日里要处理不少事情，该早些歇息才是。”
“你告诉我，”02他执拗的说道，“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吗？”
沈枝面上不动声色，为了她的安全，她只能装傻：“殿下在说什么。”
“秦慎。”02太子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咬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是秦慎，对不对。”
沈枝没有答，回廊里静了一瞬，风穿过竹林，突然有一个声音慢悠悠的传来:
“对。“
沈枝诧异回眸，心跳几乎停了半拍。
秦慎从回廊尽头的暗影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玄色蟒袍的下摆随着夜风轻轻翻动，走得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可他每走一步，回廊里的空气就冷得人脊背发紧。
他走到沈枝身侧，那双丹凤眼平平地抬起来，落在太子身上，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臣给太子殿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