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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公
二〇一一年春天,林清石七十三岁了。七十三,闽南人说这是一个大坎,过去了就能再多活好几年。陈阿圆早就开始准备了,提前半年就去永春的山上砍了桃木枝,削成一把小木剑,挂在床头。桃木剑很小,比筷子还短,削得歪歪扭扭的,剑刃是钝的,剑柄上系着一根红绳。她把剑挂在床头,对着它拜了三拜。
林清石看着那把剑,没有说话。他不信这些,一辈子都不信。在永春的时候,隔壁的阿婆给他算命,说他是劳碌命,一辈子停不下来。他听了,没有说什么。劳碌命就劳碌命,停不下来就停不下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苦,因为他一直在走。走路的人不觉得路远,停下来的人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他还在开车。七十三了还在开。家安不让他开,把货车的钥匙藏起来了。他不说话,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备用钥匙,开着那辆蓝色的货车出了门。家安起来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他追到门口,只看到巷口一缕蓝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陈阿圆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缕蓝色消失的方向。她没有追,没有喊他回来。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让它乱。林清石从泉州开到永春,又从永春开回来。车上装的是芦柑,永春的芦柑。果农老陈打电话给他,说今年的芦柑熟了,你来拉吧,给你留了最好的。他开了三个小时到永春,把芦柑装上车,老陈给他泡茶,他不喝。老陈留他吃饭,他也不吃。他把芦柑装好,盖好帆布,用麻绳扎紧,开着车往回走。
开到半路,腰疼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金枣,摸一摸,放回去。他发动车,继续开。回到泉州已经是傍晚了。他把车停在仓库门口,小芳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看着他。他扶着车门,慢慢地从驾驶室里挪下来。腿麻了,腰直不起来了,他就那么弓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进办公室。
家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看着林清石,看着他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脸。他的脸是黑红色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眼睛是浑浊的,眼皮耷拉着,眼袋很重。背驼得厉害,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阿爸,你以后不要开车了。」家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林清石看着他,看了很久。「再开一年。」
「一年也不行。」
「半年。」
「一个月也不行。」
林清石不说话了。他走到沙发前,慢慢地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坐垫塌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家安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他面前。林清石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心跳。家安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黑,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缝隙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阿爸,你辛苦了一辈子。该歇了。」
林清石睁开眼睛,看着家安。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好,不开了。」
家宁听说林清石不开车了,从学校赶了回来。她走进超市,陈阿圆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她抬起头,看见家宁,说了一声你回来了。家宁问阿爸呢。陈阿圆朝后面指了指,「在后面,修桶。」
家宁走到后面那间小屋,林清石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铁桶,桶底锈了一个洞。他用铁皮剪了一个圆片,涂上桐油,贴在洞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让铁片和桶底贴合得更紧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眼眶红红的。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阿爸,你以后不开车了?」
「不开了。」
「你开了几十年了。从永春开到泉州,从泉州开到厦门丶福州丶杭州丶上海。你开了一辈子。」她的声音在抖。
林清石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红很红。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拍很轻,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拍着。「不开车了,还可以修桶。」他低下头,继续敲那块铁片。
二〇一一年夏天,家安的女儿恩慈上小学三年级了。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阿公》。她在作文里写她的阿公林清石。林清石是一个货车司机,开了一辈子的货车。他的手很粗糙,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全白了。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从来不抱她,不亲她,不说阿公爱你。但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她带一颗金枣,金枣是用芭蕉叶包着的,用麻绳扎紧。他把金枣放在她书包里,她第二天到学校打开书包,看到了。金枣金黄金黄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书包里发着光,照亮了她的课本丶作业本丶铅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