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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不甘(第1/2页)
两人回到屋子里，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高育良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靠在沙发背上，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
祁同伟坐不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急切：“老师，刚才陆乐延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打算怎么处置您？怎么处置我？”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夹着烟，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结婚证上，看了好几秒，才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反问了一句：“先不说这个。那个杜伯仲，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高育良会先问起这个人。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才开口：“杜伯仲……当年在吕州的时候，杜伯仲是和赵瑞龙一起建立山水集团的。两个人合伙，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把山水集团从无到有做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后来杜伯仲跟赵瑞龙闹掰了，为了股权和分红的事，两个人撕破了脸。赵瑞龙那个人，老师您也知道，翻脸不认人。杜伯仲被他从山水集团赶了出去，股份也没拿回去多少，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在汉东露过面了。”
高育良听完，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沉声问了一句：“那高小凤的事情，这个杜伯仲也知道？当年在山水庄园发生的那些事情，他都知道？”
祁同伟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点了点头：“杜伯仲那时候是山水集团的合伙人，山水庄园的事他经手过不少。老师您跟高小凤的事，还有当年在山水庄园那些往来，他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一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补了一句：“杜伯仲这个人，心思细，做事留痕迹。当年他跟赵瑞龙一起干的时候，账目、合同、往来记录，都是他一手经办的。他走的时候虽然把明面上的东西交了出去，可私底下有没有留备份，谁也说不准。这种人，给自己留条后路，太正常了。”
高育良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手里那根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而稳：“这就对了。陆乐延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起杜伯仲这个人。他既然提了杜伯仲，就说明这个人手里有东西。他在敲打我。”
祁同伟立刻应道：“老师，我回去就派人调查这个杜伯仲。他现在人在哪里、手里有什么东西、跟陆乐延之间有没有接触过，我全部查清楚。”
高育良点了点头：“越快越好。陆乐延能把杜伯仲这三个字摆到桌面上来，说明他已经把咱们的底摸得差不多了。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他来汉东大半年，明面上只管经济，可私底下该查的东西一样没落下。咱们之前都小看他了。”
祁同伟应了下来，又把刚才那个问题提了出来：“老师，那您说，陆乐延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您？怎么处置我？”
高育良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的清醒：“刚才陆乐延说了，让我反省自己的施政失误，不追究个人问题。施政失误，跟个人问题，这是两码事。”
“施政失误，最多就是工作没做好，决策有偏差，属于能力层面的问题；个人问题，那就牵扯到党纪国法了。他只让我反省施政失误，说明他不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只是施政失误的话，我的结果就是副部级待遇退休，不会有其他严重的处罚。政协或者人大安排一个位置，体体面面地退下来，退休待遇保留，该有的规格一样不少。这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随即又追问道：“那老师，我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两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白：“公安厅，你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沙瑞金和陆乐延不可能把一个跟赵家、跟山水集团牵扯这么深的人继续留在公安厅长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太要害了，全省的警力、全省的政法系统，都攥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得收回去。”
祁同伟的身体绷了一下。高育良继续说下去，语气放缓了几分，但那种缓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现实：“副部级，也没可能了。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我会尽最大的可能保住你的正厅级。省检察院、省司法厅，或者哪个地市，找一个职务含权量不是那么高的岗位，先把你安排过去。”
“级别保住，位置先放着，等以后风头过去了再说。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几年，你手里的权力不会像现在这么大了。”
祁同伟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不甘。他攥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感到副部级离他这么近，却又如此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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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厅长到副省长，这一步他等了多久？为了这一步，他给梁家低过头，给赵家当过狗，在赵瑞龙面前装孙子装了这么多年。他拿命换来的那个一等功，他跪在操场上丢掉的那些尊严，他咬着牙忍下来的每一口屈辱，都是为了这一步。
他想起当年在孤鹰岭乡司法所那几年，穷得叮当响，连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他想起自己跪在汉东大学操场上，跪在梁璐面前的那一刻。他想起这些年在赵瑞龙面前赔笑脸、给赵家干脏活累活的那些日子，赵瑞龙背地里管他叫“祁驴”，他听到了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往上走一步。可现在，一步之遥，忽然就变成了天涯。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反应，没有催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沉重：“同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结局，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幸运了。你想想丁义珍，想想陈清泉，想想那些连位置和级别都没保住的人。你还能保住正厅级，还能在外面站着，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到了这一步，能保住的，我尽量替你保住。可你心里也要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决定的。沙瑞金和陆乐延已经商定了调子，咱们能做的，就是顺着这个调子，把能争取的争取回来，把能保住的保住。”
祁同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低：“……我明白了，老师。”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祁同伟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的询问：“那高小琴呢？”
高育良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高小琴，免不了进去走一遭了。山水集团那些账目，她经手了那么多，跟赵瑞龙之间的往来，跟丁义珍之间的交易，这些东西摆在那里，谁也保不住她。能做的，就是让她配合调查、主动退赃，争取从轻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语气沉了半度：“你要叮嘱好高小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她心里有数。该交代的交代，不该提的一个字都不要提。尤其是涉及到你的那些事，让她咬死了别说。她进去待几年，出来还有日子过。可要是她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那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他当然明白高育良的意思，可这话让他去跟高小琴说，他心里那道坎不好过。高小琴跟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他要亲自去叮嘱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话怎么开口？可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高育良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干脆了几分：“高小琴的案子，尽快办。省厅既然已经立案了，就尽快把人找回来，走正规程序。同时，把赵东来也给我查出来。”
“他截走高小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赵东来想拿高小琴当筹码来要挟我们，那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三天之后，我就去找沙瑞金和陆乐延，把该谈的都谈清楚。”
祁同伟应了下来：“好的老师，三天之内，我把该办的事都办完。”
高育良朝他摆了摆手：“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杜伯仲的事，今晚就安排下去，越快越好。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手里有什么东西，都要摸清楚。”
祁同伟站起身来，朝高育良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初冬特有的清冷，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迈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高育良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不甘心就这么下去啊。
他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从吕州市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里攥着多少东西，身后站着多少人。
政法系统里，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公安厅到司法厅，多少干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那些学生，从上到下，哪一个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高老师”？可现在，说退就得退了。
形势比人强，又能怎么办呢？
思安、思变、思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