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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词走出将军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街面的石板缝里。她没有带人,也没有遮掩行踪,沿着主街拐进城东的巷口,在距离那家客栈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客栈的招牌已经旧得发白了,上面写着“同福客栈“四个字,边角被风雨磨得模糊,但门前的台阶是干净的,像刚扫过不久。她没有从正门进去,先绕着客栈外墙走了一圈。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堆着几口破缸和旧木料,靠近后门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水渍,像有人刚刚倒了一盆水。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水渍的边缘,还是湿的,那股潮气还没有彻底散尽,像被人踩过一脚之后又渗上来。
后门没有上锁,门板虚掩着。她用手背抵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比她预想的更松动。她没有侧身进去,只是站在门缝外侧朝里面看,院内晾着几件半干的衣物,颜色灰暗,像是同一家商队的人穿的料子。墙角放着一副马鞍,擦过油,搭在木架上,皮革的边沿还有水珠,显然刚被擦拭不久。那副马鞍的制式是北边常用的,但系扣的方式却不完全统一,一边是按常规定做的圆扣,另一边却是她曾在宁州界内见到的菱形扣。她把那根搭在马鞍侧边的缰绳系法也看了一遍,是打结后绕两圈再收尾的绑法,和她在洛阳附近一座驿站看到的马蹄铁装配方式一致。她在没有发出声响的情况下退回了后门,重新把门板掩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
入夜之后,她坐在东厢房的条案前,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铺开,一样一样地捋平。商队的货物已经有一部分在城郊卸了下来,放在赵家老宅的院子里,那块铁片是第三批次货的标记。住店的人不多,但马鞍被擦过油,马蹄铁是最近才换的。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同福客栈后院的简图,标注了水渍的位置、马鞍的朝向、从门缝里能看到的那截晾衣绳的高度。线头已经收拢,但绳结还没打好,还缺最后一道力。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没有去客栈,也没有去西街。她去了赵铁柱的值房,把他桌上的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接货人住在赵家老宅的期间,三封信的送信时间间隔都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固定的时间点确认自己在场,预留的收信位置也没有移动过,说明他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把所有能带走的都留在了老宅里,唯一带走的是自己。
苏晚词把信折好放回原处。她发现第三封信的纸背与另外两封不同,多了一道浅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折痕。她举起信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那道折痕在透光条件下变成了一条细线,不像随手折叠造成的,更像一张旧纸被平整地叠放过很长时间以后留下的痕迹。她读了一遍第三封信的内容:“赵家老宅昨夜灯亮了一整夜,有人进出。“写这封信的人当时就在老宅里,有人进出,但那些进出的人可能不是他,因为他始终没有离开过赵家老宅。他一直在那里,直到铁片被埋进院子角落之后才开始转移。
她把信纸放回桌上,站了一会儿。窗外街面传来早市的动静,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东西,那批货预计今晚到。她把昨晚在客栈后门看到的水渍位置和马鞍的细节在脑子里对了一遍,那副马鞍上有一道擦痕,不深,但形状和她在铁片上看到的那道弧线几乎一致,像是被同一块磨石修过。同一个人修过铁片,也修过那副马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那根弦在脑子里又紧了一圈,等着它彻底绷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