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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股东会(第1/2页)
腊月十八,延中实业一九九四年度股东会,开在县城招待所的大会议室。
天没亮,招待所门口就热闹起来了。搭棚的、搬桌的、挂条幅的,忙成一片。条幅是祁守业拟的词,八个大字——“账目名目,清如水鉴”——往门楣上一挂,风一吹,红布贴着雪光,晃得人眼热。
九点钟,股东陆续进场。
头一个到的是赵满仓。老爷子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上身的中山装,胸前别着股东证,进门先仰头看条幅,看完,退后半步:
“瞧见没有,这是我们财务科的话。”
“您什么时候成财务科的了?”有人打趣。
“延中的账,人人都有份。”赵满仓把股东证拍了拍,“我今天可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真有任务——代表供销社一系的老股东。当年延中实业改制,是这些走村串户的老供销,你三百我五百,把认购款凑起来的。那时候有人劝炜守拙,说凑这点钱顶什么用,炜守拙说:钱不在多少,名字在账上就行。名字在账上,延中就是大家的。
如今这些名字,一个个都坐进了会议室。
九点半,**台入座。炜杰坐正中,左边是炜守拙,右边空着一个位子,牌子上写着“霍氏投资有限公司”。
差五分十点,会议室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霍禹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身量高大,一件黑色呢大衣,手拄一根乌木手杖,身后跟着南方筹建处的两位代表。老爷子进门先摘帽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炜杰脸上,微微颔首,落了座。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老股东们不认得,年轻人认得——南方基地那一成五,就是这位老爷子拍板投的。有懂行的压低声音:船业起家的霍氏,当家人亲自到场,这是把延中当自己家了。
第一项议程,总经理年度经营报告。
炜杰站起来,没有用稿子。
“各位股东。一九九四年,延中实业做了四件事。第一,复牌。第二,P507国产化落地。第三,南方基地奠基。第四——”他停了停,“把账记在了明处。”
底下有人笑,有人点头。
“说数字。”炜杰报了一串数字:产值、利税、分红方案。每报一项,黑板——祁守业亲自抄的——上对应一行。报到分红方案,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本年度可供分配利润,按章程提足公积、公益金后,每股派现两角。同时,董事会提议,按九三年重组时承诺,老股东——九二年以前入股的自然人股东,每人另发一份谢账礼,每股再加一角。”
赵满仓腾地站起来。
“炜总,这不行。”老爷子嗓门都劈了,“章程是章程,规矩是规矩,老股东新股东,一股就是一股——”
“赵师傅,您坐下。”炜杰笑了,“这不是照顾老股东,是还账。当年改制,老股东拿钱的时候,延中什么都不是。那笔钱,值今天的利息。今日加这一角,是把当年的账补平。账目名目,清如水鉴——这四个字,先清在我们自己的账上。”
赵满仓张着嘴站了半天,慢慢坐下了。坐下之前,抬手抹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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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项议程,南方基地追加投资议案。
霍氏的代表先发言:基地建设进度正常,二期款按约注入;鉴于市场对P507系列产品的询价,建议提前扩建仓储。
轮到股东质询。一个年轻股东站起来:“追加投仓储,钱从哪来?会不会动分红的盘子?”
炜杰答:“不动。仓储款走专项借款,以南方基地未来订单作抵,不动总公司的分红池。账目名目上,这笔借款单列,每年向股东会单独报一次。”
“要是订单落空了呢?”
“落空,仓储改成厂房,租给下游客户。方案做在明处,亏不到股东头上。”
那股东想了想,坐下了。表决,全数通过。
表决完,霍禹拄着手杖,缓缓站了起来。
“我说两句。”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霍氏投资延中,签的是双签对账的协议。今天我在这儿表个态:南方的账,霍氏每月与延中对一次,账目名目,同样清如水鉴。这一条——”他环视会场,“欢迎在场每一位股东,随时去查。船行海上,靠的就是对表;办厂,一个道理。”
说完他坐下,端起茶,好像只是说了句今天的天气。
散会前,最后一项:自由发言。
没有人想到,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传达室的老头。老头紧张得直搓手:“我、我不是股东,我就是……我就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我就是想问问——”他看向炜杰,“咱延中,往后还是咱延中不?”
满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静了。
炜杰绕过**台,走到老头面前。
“是。”他说,“只要您还在门口坐着,延中就是咱延中。”
老头咧开嘴笑了,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光。
散会已是中午。便餐上,赵满仓端着杯子挨桌走,走到霍禹那一桌,老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杯子举了过去:
“霍老先生。”
霍禹站起身。六十多岁的人,站起来身形仍然挺拔,双手举杯,杯沿压得比老人低了一截:
“赵师傅。”
“南方基地,我儿子在那边工地上。”赵满仓说,“他要是干得不好,您只管骂。”
“骂不着。”霍禹笑了笑,“你儿子的名字,在南方基地第一批骨干墙上,排第一个。他说,等投产剪彩,接您去站台。”
赵满仓的手一抖,酒洒出来都没觉出来。
下午,股东散尽,雪也停了。炜杰回办公室,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南方基地的月度对账单,祁守业送来的年度账目名目总册,还有一封电报。
香港发来的。发报人:夏瑾。
电文两行:
“年关将至,诸事顺遂。查名之事有眉目,年后当面详谈。另:托办之事已办妥,勿念。”
炜杰把电报看了两遍,收进抽屉最里层。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厂区大喇叭在放戏,是赵满仓点的《锁麟囊》,咿咿呀呀。
一九九四年,就要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