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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对账(第1/2页)
天台上,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炜杰没有伸那只手。
“商先生,”他平静地说,“我不跟人对账。我的账都在明处,你想看,随时可以。”
商其瑞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炜总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姿态恭敬得像在递名片:“这是我的方案,请炜总过目。”
炜杰接过来,陆则明凑近,两个人一起看。
方案写得很漂亮,漂亮得不像方案,像请柬:中瑞贸易愿与延中实业结成“南方战略合作”——深圳厂作为双方联合出口基地,延中的稀有金属深加工产品,经中瑞渠道独家销往日本。日方承诺的采购价,比延中现在的出口均价高两成,作为交换,延中放弃对本次股权变更的一切异议,并授予中瑞贸易萃取工艺在东南亚市场的“技术顾问”资格。
“条件不薄吧?”商其瑞笑眯眯地看着他,“价高两成,独家包销,炜总什么都不用做,坐在家里数钱。至于这间厂子,股权是我真金白银买的,托管协议到期不续,好聚好散。”
陆则明低声问:“技术顾问,顾问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商其瑞推了推金丝眼镜,“日方客户对萃取工艺很感兴趣,总要有人解答疑问嘛。放心,核心参数一寸都不会碰,我们有分寸。”
“有分寸。”炜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把方案轻轻放回商其瑞手里。
“商先生,我也快人快语。”他说,“第一,延中的产品不愁卖。霍氏集团的船队和渠道,上周已经跟延中签了意向,价比你的日方高三成——这个你很快就能从市场上打听到,我不说空话。”
商其瑞的眉毛动了动。
“第二,萃取工艺,一寸都不许人碰,包括解答疑问。”炜杰的声音还是平的,“林衍之老爷子折腾这套工艺折腾了半辈子,确权证书墨迹未干。它的每一个参数都记在明处,记在明处的东西,不卖,不租,不顾问。”
“第三——”他看着商其瑞的眼睛,“这间厂子,你觉得你买了。咱们法庭上见分晓。托管协议第十五条,优先购买权,三十日书面征询——钟广田没写这封信,我也没收到过这封信。程序不干净,产权就有瑕疵。这个官司打一年、打三年,延中奉陪。”
天台上的风忽然紧了一阵。
商其瑞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收回方案,慢条斯理地装回公文包,扣好搭扣,才开口:“炜总,我叔公说你记明账,我今天再补一句我看到的——你太信明账了。”
“明账有什么不好?”
“明账好,摆得平君子。”商其瑞微微一笑,“可世上不全是君子。官司打三年,这间厂就冻三年——设备封存,工人停薪,渠道断流。炜总,延中在南边输得起三年吗?你的工程师、你的工人、你的订单,等得起三年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体己话:“我给的台阶,是让你体面的。日本人给我的期限,是这个月底。月底之前你点头,方案上每一个字都算数;月底之后——”
他耸耸肩:“日本人找货源,不一定非要找延中。江西有矿,湖南有矿,人家满世界都是朋友。到时候你这间托管到期的厂子,连同你南方分公司的渠道,就是一堆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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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则明的脸色变了。这番话,刀刀都扎在实处。
炜杰却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商先生,你今年三十二?”
商其瑞一怔:“怎么?”
“八十年代末去的香港,九一年回内地。”炜杰缓缓地说,“也就是说,你叔叔的望江楼最风光的那几年,你不在楼里。”
“这是我的运气。”
“是你的不幸。”炜杰看着他,“你没在楼里,所以你只看见楼的风光,没看见楼是怎么塌的。你叔叔、章以行,两代聪明人,算盘打得精透了,最后输给什么,你想过吗?”
商其瑞没接话。
“输给工人。”炜杰一字一句地说,“输给柜台后面打算盘的,车间里流大汗的,矿山上一镐一镐往下刨的。楼里的人算的是钱,楼外的人算的是人心——你出得起六百万,买得动股权,你买买人心试试?”
他转头:“则明,告诉商先生,厂里两百一十四个工人,这两个月是谁垫的工资。”
陆则明挺直了腰:“延中。托管关系有争议,工人的工资不能断。这是杰总上周定的,已经发了。”
“钟广田垫过一分吗?你的新老板,商先生,你又垫过一分吗?”
商其瑞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沉了下来。
“官司要打三年,是吗?”炜杰笑了笑,“商先生,你算错了一笔账。厂子冻三年,冻的是钢筋水泥,人,是活的。延中的工程师下周撤回来,延中的设备依协议拆走——协议第九条,托管终止,投入设备限期归还。至于工人——”
他走到天台边上,看着楼下。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厂门口走,看见楼顶的他,纷纷停下来挥手。那位赵师傅扯着嗓子喊:“炜总!晚上别走,食堂杀了鸡!”
“听见了吗?”炜杰回头,“人在哪儿,厂子就在哪儿。你花六百万买的,明天开始,就是一个空壳加一场官司。”
商其瑞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久,他轻轻鼓了两下掌。
“精彩。”他说,“炜总,教科书一样精彩。”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天台的门,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们,忽然说:
“不过有件事,炜总好像还不知道。”
“你们撤回去的东西里,有一样,怕是撤不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小试线的全套运行参数,还有萃取工艺前四段的配比记录——钟广田上个月考察香港之前,亲手复印了一份,作为这次交易的技术附件,交给了日方。”
“日本人,上个月就开始试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天台上,陆则明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杰总!他——这是偷!这是商业窃密!”
炜杰没有说话。
他站在天台边上,看着那辆黑色皇冠缓缓驶出厂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海风吹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则明,给夏瑾打电话。”
“她不是说想来南方跑一趟吗?”炜杰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陆则明从未见过的、淬火似的光,“告诉她,有大新闻了——咱们中国人自己的技术,被人偷出国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