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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残阳垂落西陲,漫天硝烟被暮色沉沉压下。
喧嚣整日的平阳古战场,终于彻底归于死寂。
没有了震天鼓号,没有了箭雨呼啸,没有了兵刃交击的杀伐,只剩遍野残躯丶断裂器械丶乾涸血泥。
以及晚风卷过尸堆时,那缕经久不散的腥臭焦糊之气。
天地昏沉,山河染赤。
白日里那一场倾尽两国精锐丶赌上生死存亡的极致鏖战,终以大乾鸣金收兵丶孤城死守告一段落。
可战火停歇,不代表苦难终结,短暂的安宁之下,是累累白骨堆砌的惨烈代价,是无数士卒用性命填出来的棋局,是藏在沙场深处丶足以颠覆王朝格局的滔天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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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军主营,暮色笼罩的中军大帐,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白日攻城惨败的余韵尚未散去,帐外士卒步履仓皇丶神色萎靡,不复往日铁军的悍勇嚣张。
经历这一日死战,耗尽的不只是军械粮草,更是二十万大乾精锐沉淀多年的军心锐气。
中军案前,军需官雷刚执笔垂首,指尖死死攥着狼毫笔杆,指节青白僵硬,整个人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桌案之上,一张张染着淡淡硝烟丶沾染细微血渍的伤亡名册层层堆叠,每一笔记录,都是一条鲜活逝去的性命,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场家破人亡的悲剧。
雷刚追随军旅数十年,遍历南北战事丶见过尸山血海,经手过无数场大战的伤亡清算,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寻常死伤数据,从不会让他心神动荡。
可今日这份战报,字字诛心,句句刺骨,让这位见惯生死的老军需,浑身发冷丶心底震颤,握笔的手根本无法稳住。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晚风,目光一遍遍扫过自己亲手誊写丶反覆核对丶绝无差错的最终伤亡统计。
整整一日昼夜强攻,大乾左路丶中路丶三路合围全军鏖战,付出的代价触目惊心,惨烈到极致。
一日之内,阵亡将士七千三百二十七人,尸骨埋于平阳城下,碎骨残躯混杂泥土砖石,再无完整身形;重伤丶轻伤丶致残病患合计八千一百六十余人。
一万五千四百八十七人,短短一日,折损于小小平阳孤城之下。
这个数字,足以覆灭一方诸侯兵力,足以打垮一场中型国战,足以让任何一位将帅心惊肉跳丶痛心疾首。
可真正的残酷,远不止纸面之上的阵亡数字。
雷刚眼底凝着无尽悲凉,继续核算着无人愿意直面的残局。
八千余名伤患,全数是白日攻城肉搏丶床弩轰炸丶火海焚杀丶石弹碾压之下幸存的将士,人人身负重创。
或脏腑破裂丶或骨骼粉碎丶或火毒侵体丶或肢体重创丶或失血垂危。
大乾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主打强攻速战,随军携带的疗伤药材丶金疮药膏丶固本丹药本就有限,连日鏖战消耗殆尽,此刻军营之中,药石彻底告罄丶医者人手不足丶疗伤物资彻底枯竭。
无药可医丶无术可救丶无物可养。
按照军旅重伤救治的铁律,眼下这八千伤患,至少半数人会在今夜丶明日,于剧痛丶失血丶感染丶火毒溃烂中悄然殒命。
四千余重伤士卒,熬过了白日的生死杀伐,躲过了城头的刀枪箭雨,最终躲不过战后无药可医的绝境,只能在营帐之中痛苦挣扎丶哀嚎至死,白白葬送性命。
而侥幸能够熬过伤势丶撑过危险期的四千余伤者,依旧难逃厄运。
战场重创不可逆,缺医少药的仓促救治,只能勉强保住性命,却治不好根深蒂固的伤残。
这幸存的一半伤者之中,足足三成将士,会落下终身残废。
或断臂折腿丶终身残疾,或眼盲耳聋丶形同废人,或脏腑受损丶气血衰败,终生无法再披甲上阵丶无法劳作生计。
一朝从军死战,侥幸不死,余生只剩残躯苟活丶病痛缠身丶潦倒度日。
一日之战,看似阵亡七千,实则最终葬送的精锐,将逾万余,致残数千。
这不是简单的沙场损耗,这是大乾百年精锐嫡系禁军,前所未有的惨烈重创。
雷刚看着密密麻麻的伤亡名册,看着自己一笔一画记下的冰冷数字,只觉心底发凉丶喉间发堵,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席卷全身。
这些人,都是大乾精心操练丶耗费钱粮数十年养出的精锐士卒,是保家卫国丶开疆拓土的国之基石,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
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父母妻儿丶有血肉情感丶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
他们奔赴沙场,为国征战丶浴血拼杀丶以身赴死,换来的,却只是一纸冰冷的伤亡清单,和主帅轻描淡写的漠视。
良久,雷刚收拾好心绪,压下心底所有悲凉,双手捧着沉甸甸的伤亡名册,躬身缓步走出军需营帐,去往主帐复命。
主帐之内,南宫镇宇一身银白战甲尚未卸除,甲胄上沾满尘土血点,他端坐主帅席位,神色淡漠丶眼底无波,正闭目养神,全然没有半分损兵折将的凝重与痛心。
雷刚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一字一句将最终伤亡统计。
伤患残局尽数禀报,字字清晰丶句句属实,将这场血战的残酷代价,完完整整摆在南宫镇宇面前。
他本以为,皇子听闻万余精锐一日尽损丶数千士卒将残,必会震怒痛心丶自省战局丶暂缓强攻。
可预想中的动容丶惋惜丶自责,尽数落空。
南宫镇宇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淡淡扫过名册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移开,语气轻飘冷漠,不带半分情绪。
仿佛那一万五千余浴血将士的生死残躯,不过是随手可弃的蝼蚁草芥。
「不过万余伤亡,何足挂齿。」
他端起案上清茶,浅酌一口,神色傲然,语气冰冷且理所当然:「我大乾帝国麾下将士,食君之禄丶担君之忧,
披甲从军丶征战四方,本就是天职本分,
能够为国征战丶为王前驱丶为国捐躯,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荣幸,是他们祖上积德的造化。」
「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他们,就该为孤而死!」
轻飘飘几句话,轻飘飘一份态度,彻底碾碎了万千将士的血肉牺牲丶沙场忠义。